在赵无极把门摔上之后,厚重的实木门板就响了一下。
声音像是重物撞击到棉花上一样,没有回声,但是将会议室里本就稀薄的空气完全封闭起来。
姜眠站在原地,手指还停在讲台边上。由于之前的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指现在正在慢慢变暖。不回头来看门的时候就直接把视线转向前排正在整理文件的评委席位上,再移到旁边空着的位置上。
椅子摔倒了。
就在几分钟前,赵无极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两个核桃,手指都被攥得发白了。现在椅子歪在一边,好像被碰到了一样,十分难看。
云麓项目中标。
这四个字好比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千层浪。周围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低声祝喜,有人感叹运气,还有人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姜眠。惊讶、佩服,当然还有说不出的嫉妒。
姜眠对于这些声音置之不理。
她全部的目光都放到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上了。
赵无极离开了。走得很快,连保温杯都没有来得及拿走。那只印有“厚德载物”四字的白瓷杯子孤零零地放在桌角,里面的水应该早就凉了。
姜眠对这只杯子很有印象。赵无极让人送过来的,说是庆祝这次竞标成功,给大伙儿泡杯热茶暖暖身子。当时她感觉非常虚伪,现在想起来更觉得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施压。他想用顾言这张牌逼得她走投无路,认为只要掌握了核心资料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赶出设计院、夺走首席设计师的位置。
但是他算错了。
并不是因为计算失误导致的人数错误。
姜眠低下头来看着胸口挂的黑色降噪耳机。巴赫的音乐还在我的脑海中回响,严格的赋格曲调像一把手术刀一样把所有的杂念都切除了。
她很不高兴。
中标之后的喜悦非常微弱,仿佛是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水面之上。真正的感觉就是一种很严重的疲累,随之而来的就是警觉。
赵无极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年轻人因为一次失误而错失了升职机会,于是把所有的不甘心都变成了办公室里用来斗权的各种手段。他嫉妒有才的人,更嫉妒不能被自己所掌控的人。姜眠今天的赢法很漂亮,漂亮到让他不能开口说话的程度,但是这种漂亮又让他感到很讨厌。
这样的仇恨比公开的指责还要有害。
“累吗。”
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姜眠马上清醒过来。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的身边,离她很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味。味道非常冰冷,但是令人觉得安心。
不看周围的人群,只是微微侧过脸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关心。
姜眠微微一愣之后便摇摇头。
不太疲劳。说。尽管声音很小,但是安静的地方已经很清晰了。
其实很累了。自清晨以来,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对峙中,大脑一直以很快的速度运转着,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条例、每一句话反驳都在神经末端跳跃。此时如果松弛了紧张的状态,酸痛的感觉才会沿着脊柱向上蔓延。
陆沉问的是“累不累”,并没有问“赢了高兴不高兴”。
这就是全部。
姜眠嘴角微微上翘,带上了浅浅的笑容。胜利者的得意忘形在她的笑中没有一点痕迹,取而代之的是卸下包袱后那种松弛的感觉。
陆沉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没有再说什么恭喜的话,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姜眠的手腕,姜眠要去摸耳机的时候。
到室外呼吸新鲜空气吧。压低了声音,只让两个人听见,“里面人多的时候你现在的状况去面对接下来的事情是不行的。”
姜眠向四周看了看。
主评委已经站起,有几个同事围了过来准备拍照。闪光灯还没有亮起来,喧嚣的声音就涌了上来。对于社恐晚期患者而言,这就是灾难现场。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想要钻进自己安全的小壳里。
这一次她没有后退。
仰望着陆沉。男人的手掌很宽大而且很温暖,隔着衬衫布料传来一股坚定的力量。这就是无声的承诺,在。
姜眠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就点头答应了。
“那行。”
陆沉放开手之后,就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的肩头。这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实际上可以挡住大多数人的目光。他拉着姜眠走在墙边上,避开中间通道上的人群。
两个人走得较慢。
姜眠跟在陆沉后面大约有一两米的距离,在会议室里四处看。墙上挂着的设计图、桌子上散落的文件、角落里的倒地椅子等等都是之前战斗时留下的痕迹。
她以前很害怕这样的情况。害怕被人看,害怕被人评判,害怕一不小心就掉进耻辱的深渊。
但是目前她感觉这些都很普通。
就如同建房子一样,打好地基、搭好框架之后就只剩下盖顶和装饰了。过程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甚至会发生争吵或者出现意外的情况,但是只要建筑的基础足够牢固,那么整个建筑物就不会倒塌。
她和陆沉互相为对方提供了支撑。
走出会议室之后,走廊上的光线就会变得明亮起来。
外界依然是喧嚣的,电梯口的绿灯不断闪烁,等待下一组乘客的到来。宴会厅那边传来了音乐声和欢笑声,预示着庆功宴就要开始了。
姜眠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暗的光,仿佛是未知深渊的入口,也像是即将展开的一章新的故事。
赵无极的报复随时都有可能到来。下一次竞标的时候、某一个重要的项目审批的时候、或者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一场舆论战。
可那又怎样呢?
她把素色衬衫的领口理了理,把细银边眼镜推到了鼻梁上。镜片上反射出冷冷的光,将眼睛里面所有的感情都照没了。
陆沉侧过脸来看着她,眼里全是宠溺和骄傲。
“走吧”他说。
姜眠迈开步子跟着他一起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之后,金属内壁就出现了两个人的倒影。高高低低,深浅不一,两个人并排在一起。
数字开始变化。
1楼。2楼。3楼…
楼层变化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也会变得比较粘稠。庆功宴的味道越来越浓烈,香槟、香水以及虚伪客套的气息迎面而来。
姜眠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的站着。
她的手垂在身体的两侧,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是黑色的,并且没有收到任何信息。
这是很安静的时候。
在狭小的空间里,好像静止了一般。没有评委提问、没有对手嘲笑、也没有副院长阴险的目光。陆沉均匀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越来越平稳的心跳声。
到了电梯所在的位置。
门打开之后。
门外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觥筹交错。
姜眠抬起头来,望着那束光照的地方。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害怕。
第一步由她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