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反射出来的灯光很刺眼,就像是很多细小的刀刃一样,在人的视网膜上跳动。姜眠觉得耳朵里还残留着之前竞标会上高频的嗡鸣声,尽管此时周围人声鼎沸、酒器碰击的声音不断,但是她却觉得耳边空荡荡的。
陆沉将胳膊横在她的面前,形成了一面坚硬的屏障,阻挡住所有靠近的眼光和寒暄。稍微侧了一下头,压低声音说道:“不要看我的样子,只管看杯子。”
姜眠很听话地低下头,手里拿着一杯没有喝过的果汁。玻璃杯壁非常冰凉,触碰的感觉使她产生了一种对现实的感觉。不敢抬眼,只能看到赵无极锃亮的皮鞋。
赵无极端举着酒杯向对方走来。
那一套中山装非常熨帖,一点褶皱都没有,脸上的笑容让人觉得舒服但又有点寒气。手中的核桃已经被收好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白瓷保温杯,目前被轻轻放在了旁边的托盘上。
赵无极说话声音很温柔,像陈年普洱一样。刚才在会议室的时候是不是有点紧张呢?年轻人难免会紧张。但是你表现得很好,逻辑闭环我也挑不出毛病。”
姜眠的手指稍微用力一点。她能感觉到陆沉的身体立刻就绷紧了,但是对方并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用一种非常冷淡而有礼貌的目光盯着赵无极。
非常感谢院长的称赞。姜眠说话的声音很轻,都像蚊子叫一样小了,都不敢直接看赵无极的眼睛了,只能用余光看见他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无极向前迈出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已经来到了社交礼仪所允许的范围之内。淡淡的檀香味、酒精的味道迎面扑来,姜眠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是陆沉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的前面。
赵无极压低声音,语带关切地说道,“这次中标除了你的才华之外,还离不开几年来学院所做的一切。”有些东西不是由几个数字就能算出的,需要依靠经验和人情世故。你要多向老人们学习,不要过于钻牛角尖,你知道的
这句话里面隐藏的意思很明显,姜眠的成功是侥幸的、走捷径的,真正的权威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他告诉姜眠,之前的胜利并不稳固,要收回这份荣誉,只需要他想做就可以了。
姜眠听不懂弯弯绕绕的话术,或者说是听懂了也不敢回。社恐的本能让她在高压言语试探之下选择了沉默。只是机械地点了下头,眼睛四处乱看,最后看到一盆绿植的时候才停下来。
赵无极看到她这样之后,眼中的轻蔑之色就更明显了。那并不是一般的嘲笑,而是站在高处俯视的样子,犹如看着一只受惊的兔子。他认为姜眠的后退就是一种懦弱的表现,而懦弱也可以被进一步利用。
好的,你可以去休息了。赵无极拍了拍姜眠的肩,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很亲密,但是用的力量很大,仿佛在测试这只兔子的骨头有多硬陆总要多关照一些她这个人很聪明,但是胆子比较小。”
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走起路来非常稳健,背影像山一样高大。
姜眠松了口气,肩膀也耷拉了下来。她抬头看着陆沉:“他在说我吧?”
陆沉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一直看着赵无极离开的身影,微皱起眉头。和他一起行走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无极之前所说的话所包含的意思。这是不是一种激励呢?这是告诉姜眠,设计院水很深,而现在她才刚开始涉水。
去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吧。陆沉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抱住她的腰把她从人堆中拉了出来。
宴会厅的另外一边就是通往洗手间的长廊。光线比较暗淡,墙上安装了几个小灯泡用来照明。
赵无极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就不见了。
他很快进入了一间空置的休息室,并将门反锁上了。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之后,房间里的空气顿时变得十分沉重。走到窗前把手机点亮之后就可以看到他阴郁的脸。
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进展如何?赵无极说话的声音很冷,跟在宴会上时不一样,不再有那种亲切温和的语气了。
赵院,邮件已经发送过去了。按照你所说的去做,关于姜眠“设计抄袭”的匿名举报信以及伪造的技术参数对比图都已发送至纪委和行业协会邮箱。而且我已经联络了一些媒体的朋友,他们表示明天早上会进行报道。”
赵无极冷笑着,手指轻轻敲打着窗台。
做好。姜眠这个丫头,自认为有点小聪明就飘起来了。认为赢得这一次竞标之后就稳了?十分幼稚。让她们明白,在这个圈子里,规矩是誰制定的。”
那么顾言那边的问题要怎么解决呢?打电话的人十分小心的问道。
顾言那样的废物,留着也是个祸害。等到事情发展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把这个人推出去顶罪就可以了。因为他已经在黑名单上了,所以人们也不会再相信他说的话了。赵无极眼中有恶毒的光点,姜眠名誉受损的话,该项目就会停止审查。到时候解释权归我们。
打完电话之后,赵无极把手机放进口袋中,并且整了整衣领。镜子里的他又变成了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对镜练习微笑,使嘴角曲线非常完美。
怨恨之火在心中熊熊燃烧。从姜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曾经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的自己。但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深陷于权力的泥潭之中,而姜眠却如一颗耀眼的新星一样冉冉升起,刺痛了他那颗受伤的心。
不允许别人超越自己,更不希望别人用这些手段来达到目的。
宴会厅边上。
姜眠靠着栏杆向外看去,窗外的城市夜晚景色十分美丽。霓虹灯通宵达旦,城市的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她觉得既疲倦又烦躁,从身体到精神都是这样。赵无极刚才的眼神使她的内心很不舒服。
思考的是什么呢?陆沉走过来给她了一杯温水。
姜眠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温度适中,顺着喉咙流下去之后,喉咙就不那么干燥了。
我认为赵院长今天有点反常。姜眠小声说,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意。而且他还一直在暗示我,说我取得成功是因为运气好,并不是实力强
陆沉想了想,然后问:“你这样认为对不对?”
“嗯。”姜眠点点头,“他说得很有道理。也许我真的太依赖数据了,忽略了人情世故。我想,他可能是为了我好,想提醒我不要骄傲自满。”
看着她清澈但是又有些迟钝的眼神,陆沉心里非常复杂。本来想告诉她的,赵无极在设计陷阱,在准备下一次进攻。但是看见姜眠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吞了回去。
现在姜眠还没有做好面对黑暗的心理准备。现在就告诉她是真的,也会增加她的恐惧与焦虑。
可以。陆沉最后只是淡淡的说,“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会相信你的能力。”“你的图样不会欺骗人。”
姜眠抬眼望着陆沉那双很深的眼睛。那时她心里的不安也稍微减少了一些。笑得非常浅淡但是却十分真诚。
陆沉谢谢你。
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又打开了。一群穿红马甲的志愿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宣传资料正在分发。赵无极站在门口微笑着跟一位领导握手,举止大方得体。
姜眠的眼睛被他吸引住了。看到赵无极笑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在一块很好的蛋糕上面,有一只苍蝇。
但是她并没有多想。
转身之后又望了望窗外的夜晚。晚风吹在她的头发上,有点凉意。不知道笑得背后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吃掉她辛苦建立的一切。
不远处的阴影处,赵无极挂完电话之后就一步步走向了舞台中央。他的步伐很轻快,每一步都踏在了姜眠的心脏上。
晚宴还在继续。
音乐很动听,笑声不断。没有人察觉到,在平静的水面上正悄悄酿着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