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慢慢关闭的时候，乔欢欢感觉氧气好像一下子变少了。
她靠在轿厢的旁边，手里拿着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宏达科技项目补充协议”的复印件。纸张边缘还留有保险柜金属内壁的寒气，好像是刚出炉又很快冷却下来的铁板一样，又烫手又沉重。
程屿站在距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中，背部非常直。金丝眼镜之后的目光落到楼层显示屏上，数字不断的向上攀升：18……19……20……
这是公司的最高层，也就是总裁办公室所在的区域。除了召开董事会之外，很少有人主动来。此时此刻四周静悄悄的，连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嗡声都显得十分刺耳。
乔欢欢抬起头来看着他。
程屿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得体，显得肩膀很宽、双腿也很长。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嘴角此时抿成了僵硬的一条直线。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在裤缝处轻敲，节奏很快而且很凌乱，好像是焦虑的摩斯密码一样。
完了完了完了！！！！
一个巨大的并且带着恐惧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乔欢欢的脑海当中。
那个声音大得好像有人在她耳边打开最高音量的广播体操音乐一样。
她怎么知道协议的事？她是不是已经查到了我签字的地方？赵德柱那个老狐狸会不会把我也供出去？我要是坐牢了，我妈肯定要把我赶出家门，我还房贷怎么办？我的车贷还没还清！救命，乔欢欢千万别问我细节，我现在脑子一片空白，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乔欢欢愣了一下，差一点没笑出来。
赶紧捂住嘴巴，肩膀抽动了几下。
程屿察觉到有异常之后，突然转过头来，皱起眉头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声音很冷酷，想保持副总监的身份。但是在他的心中，那条惊慌失措的弹幕正不断地出现：
不可以笑了！再笑下去我都要崩溃了她的眼睛非常明亮，好像在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怎么办呢？假装不知道。不可以装傻，否则会被认为是同谋。解释是什么意思？如何来解释呢？说我受人胁迫的是谁相信！除非我现在就跪下来求饶，否则不行……或者叫她帮我出主意不行，我想的什么鬼主意！程屿你要冷静，你是市场部副总监不能慌张
乔欢欢深呼吸了一口气，强忍住不让自己的嘴角上扬。
这就是心虚的时候声音就会变大，对不对？
由此可见，赵德柱这个混蛋已经把程屿逼到没有退路了。如果不是因为害怕的话，一个一向骄傲的男人，内心戏怎么会发展到如此的程度？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之后就停在了25层。
门打开之后，一阵冷气迎面扑来。
程屿最先走出电梯，步伐很稳，背影非常挺拔。到总裁办公室把门关上之后，紧张的气氛才稍微好了一点。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就是城市的夜景，灯光很亮，但是无法照亮房间里面昏暗的地方。
程屿走到会议桌前面的位置坐下来，理了理袖口之后又看了看跟着自己的乔欢欢。
讲吧。他说，“你来见我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叙旧吧？”
乔欢欢并没有坐下来。走到会议桌的另一边，把复印件轻轻推向了对方。
纸张在桌面滑动时会发出很轻的摩擦声音。
程屿把目光放在了那份文件上面。
见到“宏达科技项目补充协议”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手指停在空中没有下去触碰那张纸。
天，这就是要找的那张纸了！上面有我的笔迹即使被迫签署也是无效的在法律上属于知情不报或者参与伪造如果这份材料被法务部门得到的话，那么我就完蛋了拿着这份东西来见我的人，是有什么目的呢？是要把我送进去吗？还是希望我去替赵德柱顶罪
内心的声音还是十分嘈杂的，像是沸腾的开水一样。
乔欢欢把双臂交叉放在胸前，身体略微前倾，手扶着桌子，一直看着程屿。
“程总”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签字是自愿的吗？”
程屿的心里好像被一把锤子敲了一下。
程屿的身体一僵。他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喉咙很干燥，发出的声音很小。
不是自主的。当然不是。用我的职业前途来威胁我！他说如果我敢把消息泄露出去，就把之前为了赶工而违规操作的数据草稿公之于众那样的话，我在这个行业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能活命吗？
巨大的委屈、恐惧一起上来，程屿的脸色变得苍白。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指关节都变成白色了。
乔欢欢看到这些之后，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就没有了。
从他的眼里看到了慌张，再往深处看，就会发现慌张之后有一股子无力气。
这不是一个贪婪的共谋者应有的表现。这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在绝望中挣扎留下的痕迹。
乔欢欢不再摆出威胁的样子了，把椅子拉过来坐了下来。
距离比较近。
程屿，她换了一种称呼，去掉“程总”之间的隔阂，看着我。
程屿抬起头来，眼珠子转来转去的，不敢跟她的目光相撞。
如果只想抓我，在楼下的时候就不需要把证据给我看了。乔欢欢的声音放慢了，并且其中带有不易察觉到的一丝温柔，“你直接发给法务部或者报警。”但是没有。因为你来，说明你还对我有信任，或者说需要我的帮助
程屿的手指微微发颤。
知道了所有的内幕。她不生我的气，还帮助我。但是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她是创意部门的策划人员，前程似锦。我是副总监，浑身都是污点。事情泄露出去的话，她会受到牵连吗？
“除了这份协议，”乔欢欢继续追问，目光如炬，“他还让你经手过什么？我知道你不可能只签这一份。赵德柱这种人，做事从来不留后路，但他喜欢留把柄在别人手里，以防万一。而你，就是他选中的那个‘挡箭牌’。”
程屿咬紧牙关。
沉默大约有十几秒钟的时间。
会议室里的气氛十分紧张。
程屿深呼吸了一口气，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指缝中透出压抑的喘息声。
还有就是……他说话的声音很沙哑，还有点发抖，是关于云端数据转移的记录
乔欢欢心里咯噔了一下。
将公司的重要客户资料输出出来，说是为“业务拓展”需要，实际上是卖给竞争对手的。程屿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眼泪汪汪的，眼里满是痛心疾首、自责，“他让我签收验收单。”他说，如果我敢泄露一点点信息的话，就会把我之前违规操作的事情公布出去，使我一辈子无法在行业内立足
太可怕了，差一点就真的把东西卖出去了。还好我有备用计划，但是我不确定自己能够蒙混过关……对不起，乔欢欢，其实我并不是有意这样做，只是害怕失去一切
内心的忏悔之语非常清楚。
乔欢欢静静的听着，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原来是这样。
赵德柱侵吞奖金的同时也在从事商业间谍活动。程屿也成为了受他控制的一个软肋。
因此之前你犹豫的原因并不是立场问题，而是害怕吧？乔欢欢发问了。
程屿点了一下头，之后又摇了摇头。
都有。苦笑着说道，“担心连累你，也害怕自己真的没命。”
乔欢欢站起来走到程屿的面前。
她伸手拍了程屿的肩膀。动作很轻，但是很有力量。
既然知道了底细，我们就不能让他占便宜。乔欢欢斩钉截铁地说，“你之前所说的‘后招’又是什么？”把它们集中起来一击制敌
程屿抬起头来望着面前的女孩。
她的眼睛很明亮，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的厌恶或者畏惧之情，只有共同作战的信心。
程屿心中原本的恐慌慢慢地平息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久违的温暖与���敢。
他握着乔欢欢的手，手掌很温暖。
程屿小声说，在后门停车场备用手机里存有被篡改之前的日志备份，当时他没注意我就偷偷拷贝了。“虽然不完整，但是已经可以证明数据流向。”
乔欢欢的眼睛忽然就亮了。
很好。放开手之后她就走到门口对程总说，“那我们走吧。”今天晚上的活动就玩这个游戏吧
程屿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嘴角微扬。
虽然危险依然存在，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孤单地面对黑夜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