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内门第三天,沈玄领到了他的新住处。
内门洞府开在后山西麓,一进带院的小院,主屋三间,附设丹房一间,院里还有一口活泉眼。门外立着内门弟子才有的青玉桩,月例十倍于外门。
王铁帮着搬完东西,站在院里啧啧称奇:"首席,这院子比大比那会儿的彩头还气派。"
"气派是宗门给的。"沈玄把账本锁进匣子,"用起来,得算计着。"
当天下午,他去了内门器物堂报到,韩长老给他挂的虚衔,"内门器物供奉"。
说是供奉,其实就是个登记在册的名头:内门弟子若有器物要修,经他手,宗门给工钱。听着是抬举,可沈玄心里清楚,这一挂名,他这身修复的本事,就被记进了内门的体系,往后想给外门干活,得先过内门这一道。
"好手段。"他在心里给韩长老记了一笔,"抬举和拴绳,一根线上用了两股劲。"
报到第二天,韩长老单独召见了他。
内门首座的居所清雅得近乎寡淡,一炉香,一盏茶,一位笑眯眯的老者。
"坐。"韩长老亲手给他斟茶,"老夫在秘境外就听说你了,三十人全出,玄阳宗都吃了瘪,好本事。"
"长老谬赞,运气好。"沈玄不卑不亢的回了一句。
"运气?"韩长老笑眯眯地看着他,"运气救不了三十个人,账能。老夫喜欢跟会算账的人打交道。这样吧,往后内门器物堂的修缮,你多上心。宗门不会亏待你的。"
"分内之事。"沈玄起身行礼,把该有的惶恐和荣幸都做足了。
出了门,笑意从他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韩长老不是要他上心,是要他上套。器物堂的活多了,他技术上的底细就露得多;露得越多,拿捏得越准。这位首座笑了一辈子,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钩子。
"来而不往非礼也。"沈玄在心里也回了一笔,"您想看我的底,那就先给您想看的那份。"
真正的大事,发生在之后的第五天。
那日午后,外门方向一阵骚乱,紧接着传讯符满天飞。外门弟子周平,御使本命飞剑"青霜"下山办事,行至半空,飞剑灵力骤然一滞,像被人凭空抽走了骨头。周平从十丈高处直坠下来,砸在山道的护栏上,腿断了三处,人昏死了过去。
青霜剑插在他坠落的路旁,剑身犹自嗡鸣,光华却黯得像一截烧剩的炭。
这本不算什么大事,御剑失误、灵力不济,外门每年总有几起。
坏就坏在,青霜剑的上一位经手人,是他沈玄。
一个月前,周平的青霜剑灵纹受损,正是沈玄接的活儿,三日修毕,验收入库,一切流程清清楚楚。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就飞遍了外门:
"听说了吗?沈玄修的剑,把人从天上摔下来了。"
"我就说嘛,一个外门弟子,修剑修得再快,能有大炉堂的执事靠得住?"
"大比是出风头了,可这手艺到底行不行,得两说……"
流言不起眼,一条一条,却都往同一个方向引:沈玄的"手艺"不可靠,他赖以立足的修复生意,根基可疑。
傍晚,王铁黑着脸闯了进来:"首席,外头都在传,周家的人还去器物堂闹了,说要把你告去执法堂。"
"告了才好。"沈玄正在灯下核账,头也没抬。
王铁一愣:"啊?"
"我说,闹了才好。"沈玄放下笔,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惊慌,"闹上门的架,才好当众分说。"
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夜里,沈玄独自去了后山外门的器物堂。
青霜剑已经被器物堂封存,等执法堂提验。他持"供奉"的牌子进了库房,隔着一层禁制,指尖虚虚一搭——
【解析目标:飞剑"青霜"(已封存)】
【剑芯主阵纹:完好,修复工艺达标,无缺陷——与宿主修复记录一致】
【异常:剑芯辅纹第七节,检测出"蚀灵砂"残留——一种慢性腐蚀阵纹的毒引,涂抹后约九十日内缓慢蚀空灵力回路,中途毫无异样,临阵骤失】
【涂覆时间推算:入库验收之后,约四十日前】
【结论:修复无责。有人在他验收之后、启封之前,动过手脚。】
沈玄收回手,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九十日的毒引,算得真准。从涂抹那天起,倒推日子,正好卡在周平今日御剑出事的点上。出手的人熟悉器物堂的入库流程,摸得着封存的剑,还知道周平近日要下山。
器物堂的执事里,能有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钱山。器物堂外门执事,管着入库登记与封存启封,平日不显山不露水,齐锋的跟班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是冲着周平来的吗?"沈玄轻声自语,"不是。周平只是刀口,剑是刀背,刀柄在我手里。"
他们要的不是摔一个周平,是要借这口剑,撬掉他沈玄的根基。修复的信誉一倒,资源回收体系就是无根之木,往后宗门上下,谁还敢把东西交他手上?
"好算计。"沈玄把解析记录封进玉简,贴身收好,"可惜,你们记账,用嘴;我记账,用脑。"
回到住处,他摊开账本,在最新一页写下:
"青霜剑事:解析已存,玉简两枚,一份贴身,一份已送出。"
"王铭的入库底册,明日起三日内取。"
"钱山近三月出入记录——周铭在办。"
"周平的伤情与坠剑证词——苏醒后即录。"
一条一条,全是早已备好的暗账。三个月前他接手修复生意起,每一单入库都留了双重底——解析存档一份、王铭那边抄录的官方底册一份。他那时说过一句话:这世道,救人要留手,做事要留痕。
如今,只要痕都在,他就没什么好怕的。
这事发生后的第三天夜里,齐锋来了。
内门弟子登门,礼数周全,还提了一盒云雾茶。他坐在沈玄的院中,慢条斯理地斟茶,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半辈子:
"沈师弟,闹出这么大的事,怎么也不见你着急?"
"急什么?"沈玄给他续水,"剑又没长腿。"
"话是这么说。"齐锋笑得温和,"可执法堂那边,已经有人递了状子。师弟初来内门,根基浅,有些事,闹大了就不好收场。要不……我寻个中间人,替你去说和说和?赔些灵石,把事化了?"
听到此话,沈玄心里冷笑一声:
来了。
先递梯子,再抽板子。赔灵石,就是认账;认了账,"修复失职"就坐实了,往后这一行他再也别想抬头。
沈玄端起茶,轻轻吹了口气:"齐师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剑的事,我还有点疑惑,没查明白之前,不想花冤枉钱。"
"疑惑?"齐锋挑了挑眉,"还能有什么疑惑,剑是你修的,人是剑上摔的。"
"剑是我修的。"沈玄抬起眼,平静地看进他眼底,"可修完之后,剑在库里封了四十多天。齐师兄说是不是?这四十多天里,碰过这把剑的人,可不止我一个。"
齐锋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息。
只有半息,随即他笑容依旧:"师弟说的也是。那就……等执法堂明断吧。"
他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沈师弟,初来乍到,万事谨慎。这潭水里,可不是人人都能摸到鱼的。"
"借师兄吉言。"沈玄拱手,笑容无懈可击,"我也正想说这句话。"
齐锋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玄关上院门,回到灯下,翻开盘账,在页眉添了一行:
"齐锋上钩,已问出'和'字。他想和,说明他心虚。"
"钱山、齐锋,一根绳上。"
"收网的日子,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