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烧了三天,终于烧进了执法堂。
第四日清晨,一张盖着执法堂火漆的传票送到沈玄院中:三日后,执法堂公审"青霜剑案",当事人沈玄、器物堂执事钱山、伤者周平,三方到堂,各宗长老可列席旁听。
几乎同一时间,第二波火起来了。
这一波不再是流言,是正式的检举。钱山联名内门弟子七人,向执法堂递了一封万言书,题目起得冠冕堂皇:《论外门私设修复之利、乱宗门器物之责》。通篇翻来覆去就三件事:其一,沈玄私接宗门器物修缮,收费牟利,坏了规矩;其二,青霜剑事故即其"手艺粗劣"的铁证;其三,追根溯源,沈玄的修复之法"来路不明",其师云清浅收徒不察、教徒不严,难辞其咎。
七个联名的人,个个来历不浅,不是内门各堂的管事弟子,就是与齐锋交好的世家子弟。名字排在一起,像一面刻意拼出来的墙。外门的弟子看了,都咂舌:为了对付一个刚进内门的练气修士,这阵仗未免太大了吧。
可沈玄心里想的是,阵仗大,是因为怕。怕的人,才需要墙。
第三条一出,火烧到了后山。
当天傍晚,执法堂两名执事上了后山,说是"例行问询",在师父的小院里坐了半个时辰。先是翻了药圃的出入册子,一页一页对着看,问每一味灵草的来路;又调了师徒名分的文书存档,核了当年收徒的荐书与画押;末了还留下一句"长老令爱自重,莫要受弟子牵连"。
沈玄赶到后山时,执事刚走。
师父坐在院中,就着天光修剪药圃里的枯叶,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师父。"
"来了。"云清浅头也不抬,"晚饭吃了没有?灶上温着粥呢。"
"吃过了。"沈玄在她身边蹲下,接过她手里的剪子,"他们来过了?"
"来了,翻了册子,问了话,走了。"云清浅语气淡淡的,"一帮小辈,翻一个种药老太婆的册子,倒是抬举我。"
"师父,这件事我会了结。"
"我知道你会。"她把剪子抽回去,继续剪她的枯叶,剪了两下,忽然道,"沈玄,你别为了我分心。你的路还长,为师很了解你,这点风浪,挡不住你。"
沈玄蹲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他伸手替师父挡住一枝探过来的棘刺,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师父,这件事,没有分不分心的说法。"
"他们查您的册子,动您院里的土,拿您的名字垫他们的脚。这不是风浪,这是冲着您来的。我的账,从没有让人替我扛的道理。"
云清浅修枝的手停了。
她侧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半路捡来的徒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有些湿了:"好。那师父就等你,把这些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讨不回来的,"沈玄站起身,替她把最后一片枯叶掐掉,"我给他们算利息。"
下山的时候,夜风带着药香。沈玄回头看了一眼,师父院里的灯还亮着,把半面山坡照出一小片暖黄。
他在心里,把"利息"两个字,又描了一遍。
走的时候,沈玄给师父留了一带灵石。
云清浅看到后有些意外,打开一看,神识一扫,发现足有两千块灵石,惊讶的笑了笑,“这孩子,出息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玄哪儿都没去,就在院里做一件事:把网收拢。
第一份,王铭的底册。
事务堂王铭,管着外门器物的官方入库登记。上个月他的算盘珠散了架,全宗门的匠铺都说换新的省事,只有沈玄花了一个晚上,把十九颗珠子一颗颗配了轴装了回去,一颗都没多收钱。沈玄登门那天,王铭一言不发,把青霜剑的原始底册抄了一份给他,末了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沈首席,册子上有验收印,有三方画押。你是问心无愧的,我王铭的章,从来不虚盖。"
第二份,周平的证词。
周平醒了,腿上夹着夹板躺在床上。沈玄提着疗伤丹上门探望,一进门,周平挣扎着要起身,眼圈先红了:"沈首席,外头都说是你的剑害我。可我在半空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剑不像出毛病,倒像被人抽了骨头,好端端的,灵力说没就没。我周平没读过什么书,可我知道谁对我好,我的腿是摔断的,不是你害的,这话我敢当着全宗门说。"
沈玄按住他,让他躺好,只问了一句:"当时你运功到第几转?"
"第七转,正好要落云。"
"第七转。"沈玄记下,"蚀灵砂蚀的正是第七节的辅纹,第七转运功,灵力必断。你这句话,到了公堂上,值一百句。"
第三份,钱山的行踪。
周铭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沓纸,捧到沈玄面前时得意得鼻孔朝天:"钱山近三月的出入档,器物堂值房、封存库、还有他去过三次外坊的记档,全在这儿。您瞧第四页,青霜剑入库第七日,他签了'例行查验',一个人进的封存库,待了两刻钟。"
沈玄翻到那页,问:"档是哪儿来的?"
"器物堂洒扫的老周头,新收的眼线,管他一顿酒。"周铭嘿嘿一笑,"查无此录,巧了吧?签了查验,不留录档,这就是窟窿。"
沈玄把那页纸折了个角:"别去动他。留着这个窟窿,公堂上让他自己往里跳。"
第四份,是最要紧的一样:两枚玉简。
一枚装着青霜剑的完整解析,蚀灵砂的残留、位置、涂覆时间,白纸黑字似的烙在灵光里。另一枚,沈玄送出去了一枚,收信的人是谁,他谁也没告诉。
四份东西在案上排开,像四道锁扣,环环咬合。王铁蹲在门槛上啃着烧饼,忍不住问:"首席,都备齐了,咱们是不是就等着开堂了?"
"等。"沈玄把四份证据并排放好,像掌柜把四件镇店的宝贝摆进柜台。
"公堂是他们请的,堂是他们想借的。"他吹了吹账本上的灰,"借台唱戏,总得有人捧场。钱山要告我,齐锋要看我笑话,李长老要个水落石出,韩长老嘛……"
他沉默了片刻,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听说韩长老已经应了列席。他想看的,多半是我跌跟头。这三方人,一个都不能少。"
"少一个,这出戏就不热闹了。"
公审前夜,齐锋又来了一次。
这一回没提茶,没提说和,站在院门口,笑得像从前一样温和:"沈师弟,明日堂上,钱执事会出示他查到的'证据'。我劝你一句,人证物证俱在的时候,认个错,赔一笔,比硬顶划算。年轻人嘛,跌一跤不丢人。"
"多谢师兄指点。"沈玄还礼,礼数十足,"不过我这个人,从来不认没犯过的错。"
"那便祝师弟,明日好运。"
齐锋走了。
沈玄立在院中,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慢慢收了笑。
回到屋内,他翻开账本,在页眉写下一行字,笔锋很稳:
"明堂之上,三问定输赢:问底册,问毒砂,问封存库的两刻钟。"
"他们备了一个月的话。"
"我可是备了三个月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