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1章 静音室
苏慕言从老临渊医院出来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阵子。
手里攥着那盘从静音室拿出来的磁带。塑料壳被手心捂得温热,边缘磨得有点发亮。标签上陆霆渊十岁时候的字迹歪歪扭扭,“静音室”三个字挤在一块儿,那个“静”字底下的“争”多出来一横,写错了又描的,墨迹洇开一小团。标签右下角蹭了块暗印子,不知道当时沾的什么东西。
他站着没急着走。巷子两边老墙皮掉得斑斑驳驳,墙根底下堆着几个装建材的编织袋,袋口扎着,落了一层灰。地下室三层的灯还亮着,从巷口往下看能看见通风口透出来的一线白光,偶尔传上来铁皮柜子被拖动的声响,咣当一声,停一停,又咣当一声。沈怀瑾和检察院的人还在下面清点。
苏慕言掏出手机给周检察官发了条消息:先回去了。
老周回了个“好”字。隔了半分钟又补一条:明天上午来一趟,顾清辞那边有新情况。
他把手机揣兜里。老周的车停在巷子外面靠路边的位置,驾驶座的门半开着。老周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发动了车。
苏慕言上了车靠在后座上,把磁带揣进外套内兜里,拉链拉上。兜里还揣着手机,跟磁带贴在一块儿,塑料壳的硬边硌着大腿。
“回哪儿?”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
“工作室。”
车拐出巷子上了主路。路灯还没亮,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憋着下不来。路两边铺面关了半排,剩几家亮着灯的,一家水果店在往回收摊子,老板娘把塑料筐摞起来往三轮车上搬;一家卤味店门口还排着两三个人,玻璃柜里的灯照着油亮亮的鸭脖子。苏慕言看了一会儿窗外,掏出手机给陆霆渊打了个电话。
响了四五声才接起来。那头背景音有点吵,有人喊了一嗓子听不太清,还有碗筷碰撞和不锈钢餐盘搁在台面上当啷一响,像食堂或者什么公共地方。
“静音室找到了,”苏慕言说,“东西拿到了。”
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进去的时候里面还有东西吗?”
“有。铁椅子、铜牌子、洞后面的铁盒子,还有一台录音机。”苏慕言顿了顿,后颈靠着椅背,“我放了磁带,是你十岁那年录的。你说你修静音室是给我修的,等我二十年。”
陆霆渊在那头没接话。苏慕言听见他那边又有人喊了一声,陆霆渊应了一句,过了几秒背景音小了,估计是走到旁边去了,能听见他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两下。
“我现在想起来那段了,”陆霆渊说,“你找到磁带的时候我正好在排队打饭。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段画面,我蹲在静音室里往墙缝里塞铁盒子,塞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时候我十岁,不知道为什么要藏那个东西,就是觉得得藏起来,等以后有人来找。”
苏慕言没说话,手指头在磁带壳上来回蹭了两下。壳子边缘有一道划痕,指甲盖刮过去涩涩的。
“明天上午周检察官安排人送我过去,”陆霆渊接着说,“顾清辞的案子要并案处理,我得去检察院做一次补充笔录。做完了去工作室找你。”
“行。”
挂了电话之后苏慕言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老周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把广播声音拧小了两格,换了个交通台,里面在播晚高峰路况,一个女声在说哪条路又堵了建议绕行。
车到工作室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苏慕言下车,掏钥匙开门,把灯打开。候诊区的绿萝在窗台上支棱着叶子,陆霆渊走之前浇的水还没干透,盆底那一圈水渍洇湿了垫盘,边缘干了一半,剩中间一块还潮着。旁边搁着个喷壶,里面剩小半壶水,壶嘴上挂着个水珠,快滴不滴的。
他把磁带从内兜里掏出来。塑料壳还带着体温,标签朝上,那行歪扭的字在灯底下看得更清楚。苏慕言在前台站了两秒,拉开抽屉把磁带放进去,推到最里头,又觉得不妥,拿出来看了一眼标签,才又放回去。
给沈怀瑾发了条消息:地下三层那边清得怎么样了?
回复来得挺快:东西不多,主要是铁皮柜子里那几摞文件,已经装箱了,明天送检察院物证室。你从静音室拿的那盘磁带明天记得带过来登记。
苏慕言回了个“知道了”。
他在咨询室里坐了一会儿。没开大灯,就开了桌上那盏小的,光刚好够着桌面和对面那把空椅子。椅子背上搭着陆霆渊上次落在这儿的一条围巾,深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椅背上——不像那家伙平时随手扔东西的习惯,估计是走之前特意叠的。
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静音室找到了,磁带拿到了,陆霆渊十岁时候的录音也听了。录音里那段话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你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你后颈的印子。我右边的疤。一样的。你是我的镜子。我是你的。二十年。我等你。”
听到这段的时候他坐在静音室那把铁椅子上,录音机搁在膝盖上,喇叭贴着裤腿,声音有点闷。磁带转完了咔嗒一声自动停了,他半天没动。铁椅子冰凉,硌得后背疼。后来是沈怀瑾在上面喊了一声什么,他才站起来把磁带退出来揣兜里。
陆霆渊十岁修静音室的时候苏慕言四岁。两个小孩,一个在镜室里被烫后颈,一个在门外看着。陆霆渊修静音室的时候可能已经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但他还是修了。修好了等着。
等了二十年。
苏慕言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把绿萝转了个方向。有一面叶子朝着墙,时间长了该长歪了。这盆绿萝是陆霆渊搬来的,说是工作室太素了添点活物。搬来那天他蹲在窗台底下弄了半天土,把原来那个塑料盆换成了陶盆,手上全是泥。苏慕言递了块抹布过去,他说“不用,一会儿就干了”。后来泥是干了,窗台上留了好几个手指头印,苏慕言擦了半天才擦掉。
第二天上午陆霆渊到工作室的时候苏慕言正在前台翻登记本。其实也没什么好翻的,就是手头没别的事。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后面全是空白。
陆霆渊推门进来。身上穿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头发剪短了,鬓角修得挺齐,脸色比在医院那几天好了一些,但眼底还带着点没睡够的青色。他进门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伸手把一片翘起来的叶子按回去,然后在前台对面坐下来。
“周检察官那边笔录做完了?”
“做完了。”陆霆渊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交叠着,“顾清辞的案子跟临渊计划并案,开庭时间定了下个月。检察院让我到时候出庭做证人。”
苏慕言点了下头,把登记本合上推到一边。
“静音室的事周检察官也问了,”陆霆渊接着说,“我说那是我十岁的时候修的。苏慕言四岁那年烫完烙铁之后我修的。他问我修静音室的目的是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当时没想明白,就是觉得得修。”陆霆渊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到墙边,后背贴着墙,“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可能已经知道有些事我做不了,但总得做点什么。”
苏慕言没接话。他把前台抽屉拉开,把那盘磁带拿出来放在桌上。塑料壳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标签朝上,那行歪扭的字正对着陆霆渊。
陆霆渊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问哪段。
苏慕言也没念。两个人都知道是哪段。
“我现在想起来录这段话的时候,”陆霆渊说,“我十岁,蹲在静音室里对着录音机说的。说完了把磁带塞进铁盒子里藏在墙缝里,然后从静音室里出来回镜室继续训练。我爸那会儿每天让我在镜室里待三小时,我每天进去之前会先去静音室看一眼,看看墙缝里那个铁盒子还在不在。”
“他让你修静音室的时候你没想过他会发现?”
“没想过。那时候才十岁,觉得只要藏得够深就没人找得到。”陆霆渊的手指头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陆远山教我的。他教我怎么控制别人,也教我怎么藏东西。他说藏东西要藏在别人想不到的地方。静音室是他让我修的,他不会想到我修的时候顺便藏了东西。”
苏慕言把磁带收起来放回抽屉里,推上。
“你十岁就知道把东西藏起来了。”
“那是他教的。”陆霆渊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你爸教你的方式跟我爸教我的不一样。苏远山教你别说话,教你缄默,教你用沉默保护自己。”
苏慕言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两种教法都不对。”陆霆渊说,“但我们现在都坐在这儿了。”
苏慕言正准备接话,前台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周检察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苏慕言,顾清辞那边有个新情况。她今天早上在看守所里要求见你,说是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她说跟静音室有关。”
苏慕言攥着手机看了陆霆渊一眼。
“她主动要求见面?”
“对。她说‘你去了静音室之后有些事我该告诉你’。”老周在那头停了一下,像是翻了一页纸,“你下午过来一趟吧,两点钟,我安排提审。”
“行,两点到。”
挂了电话之后苏慕言把周检察官说的跟陆霆渊讲了一遍。陆霆渊听完皱了皱眉头,手指头在外套兜里动了一下,没拿出来。
“顾清辞主动要求见面,还特意提了静音室。”他慢慢地说,“她之前在提审里一直是被动答话,问一句说一句。这次主动开口,可能是想拿静音室的事跟你换点什么。”
苏慕言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把绿萝转了个方向。今天第二次转这盆花了,其实也不歪,就是手闲不住。
“她怎么知道我去过静音室?”
陆霆渊没接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下午去了就知道了。”苏慕言把绿萝放回窗台上,“她要是想换,先听听她开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