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章 白噪音

苏慕言到看守所的时候，下午两点刚过。提审室里周检察官已经坐好了，桌上摆着笔录本，录音笔还没开。顾清辞坐在对面，蓝马甲领口比上次齐整，头发也扎起来了，就是扎得潦草，碎头发从耳后支棱出来几根。看见苏慕言进来，她抬了下眼皮，没吭声。

苏慕言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刮了一下水泥地，声音挺刺耳。周检察官按了录音笔，搁在桌子正中间，报了时间、地点、在场的人。

顾清辞没等人问，开口就说：“静音室你们进去看过了。录音机也拿走了。但墙上还有一样东西你们没发现。”

苏慕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没接话。顾清辞等了几秒，没等到反应，嘴角抿了一下，自己接下去了：“四面墙的黑色海绵后面有一层铝箔板。铝箔板后面走了一条暗线，通到地下四层的白噪音发生器。你们进去的时候机器是关着的，但暗线还在。暗线连着一个开关，开关藏在录音机后面那面墙的海绵里。”

她停了一下，看苏慕言没什么表情，又补了一句：“录音机你们搬走了，海绵没拆。开关还在。”

苏慕言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摆了一遍。静音室那面墙，他当时确实觉得海绵比别的几面厚一点，手按上去还发死。他以为是吸音层加厚，没往深了想。谁没事拆看守所的墙。

他看了一眼周检察官。周检察官点了下头，意思是接着问。

“开关干什么用的？”

“陆霆渊十岁修静音室的时候，只修了房间本身。白噪音那条暗线是陆远山后来让人接进去的。”顾清辞把手铐在桌面上蹭了一下，金属碰木头，闷闷的一声，“陆远山接暗线是想在静音室里做白噪音实验。没来得及用，被苏远山叫停了。线接好了，开关装上了，机器一次没开过。”

“后来呢？”

“后来赵婉重启计划，把这条暗线利用上了。”顾清辞看了他一眼，“她把新006放进静音室做了几次白噪音耐受性测试。三次。每次三十分钟。赵婉亲自操作的，白噪音强度比你当年那次低很多。目的是测新006的听觉神经耐受度。”

苏慕言没说话。

“测试结果记在第四本笔记本里。”顾清辞说，“我上次没全说出来。”

周检察官抬头：“为什么上次不说？”

“上次我没想换监室。”

苏慕言把话接过来：“新006的测试结果跟我的不一样？”

顾清辞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很淡的意外，好像没想到他自己先问出来了。“不一样。新006的听觉神经对白噪音的耐受度比你高。赵婉怀疑是细胞样本的初始状态不同。你四岁被做实验的时候听觉神经还没发育完全，损伤是永久性的。新006做测试的时候也是四岁，但他的听觉神经反应比你强。赵婉觉得跟移植的记忆有关——他脑子里有你四岁那年的白噪音记忆，但他的耳朵没真的被白噪音损伤过。记忆和生理状态对不上，耐受度反而高了。”

苏慕言没动。脑子里闪过一张画。

新006之前在工作室做咨询的时候画过一张。白墙，铁椅子，椅子上坐个小人，小人后颈上画了个圆圈。笔触很重，圆圈描了好几遍，纸都快磨破了。他当时以为是小孩子瞎想的画面。现在看，画的是真地方。那把铁椅子，他坐过。新006也坐过。

后颈贴着椅背，凉意顺着脊梁往下走。

“三次测试，”苏慕言开口，“具体什么参数？”

“强度、频率、每次的间隔时间，赵婉都记在本子上了。但她记得不全，有些只写了观察，没写数据。”顾清辞顿了一下，“录音机后面那面墙上有个小洞，洞里塞了张纸条，赵婉写的。三次测试的参数和她当时的观察记录都在上面。纸条很小，塞得深，你们搬录音机的时候不一定注意到。”

周检察官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抬头问：“你怎么知道有纸条？”

“赵婉塞的时候我见过。她让我递过一次工具，我回头看见她往那个洞里塞东西。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后来她跟我提过一句，说如果她出事，静音室墙里留了东西。”顾清辞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菜名，“她出事之后我一直没机会说。上次提审我也没想全。”

苏慕言看着她。顾清辞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你把这些留到现在才说，想换什么？”

顾清辞把手铐又蹭了一下。“换一条。转监室之后我同监室那个姓吴的，之前扎我脖子的那个，调走了。但监室里还有两个跟着方大勇干过的，没直接动过手，天天给我甩脸子。晾衣服把我衣服扔地上，打饭绕着我走，晚上睡觉故意把脚伸我铺上。不疼不痒，但膈应人。”她抬了抬下巴，“我想调到东边单独关押区。那边清静，没别人。”

周检察官翻了一下笔录本，跟苏慕言交换了个眼神。

苏慕言说：“单独关押区的申请需要理由。你写一份书面材料，说明同监室在押人员对你有人身威胁，列具体的事。检察院这边可以帮你递。”

“行。”

“纸条的事，你确定赵婉写的是测试参数？”

“确定。她亲口跟我说的，原话是‘参数和观察都留了，万一以后有人查’。”

苏慕言没再问。周检察官把录音笔关了，说了句提审结束。顾清辞站起来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还有，那个洞在录音机正后方，离地大概一米四。海绵拆开就能看见。”

苏慕言从看守所出来，站在台阶上给沈怀瑾打了电话。

“你再去一趟静音室。录音机后面那面墙，海绵拆开，离地一米四左右有个小洞，里面塞了张纸条。赵婉写的。取的时候拍照，戴手套，别弄坏了。”

沈怀瑾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马上过去，又问要不要叫技术科的人一起。苏慕言说叫上，按取证程序走。

挂了电话，风从台阶下面灌上来，后颈一阵凉。他又想起那张画。白墙，铁椅子，小人后颈上的圆圈。新006画那张画的时候才刚开口说话没多久，词汇量不够，画完了指着椅子说“坐”。他当时以为小孩瞎画。现在想想，那孩子脑子里装着苏慕言四岁到六岁的记忆，静音室的画面、铁椅子的触感、后颈贴电极片的凉，全是从别人脑子里搬过来的。赵婉把那些记忆移植过去，新006做白噪音测试的时候往铁椅子上一坐，脑子里有画面，耳朵里没受过那个罪。他分得清哪个是自己的吗。

苏慕言掏出手机给陆霆渊发了条消息，把顾清辞交代的内容大概说了一下。不到一分钟，陆霆渊电话打过来了。

“暗线的事你之前没发现？”陆霆渊问。

“没。那面墙的海绵比别的地方厚，我以为是吸音层。”

“我十岁修的时候没有那条暗线。”陆霆渊声音沉了一点，“陆远山后来让人接的。接在我修好的静音室里。他把我的静音室改成了他的实验场。”

苏慕言没接这句。陆霆渊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自己把话接过去了：“新006现在说话利索了。昨天在幼儿园跟圆圆搭积木，搭了个什么玩意儿，圆圆说是城堡，他说是监狱。老师问他监狱是什么样，他说白墙，铁椅子，没窗户。”

苏慕言握着手机没说话。

“白噪音测试的事暂时别告诉他。”陆霆渊说，“等检察院那边把静音室里的东西全清完了再说。他现在好不容易晚上能睡着，别又给吓回去。”

苏慕言说行。

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把看守所门口那面旗子吹得啪啪响。他想起顾清辞刚才说“赵婉亲自操作的”那句话时的表情，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早就嚼透了的事。她留到今天才吐，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之前吐出来换不到东西。现在能换一间清静点的监室了，才往外拿。苏慕言不觉得她做得不对，换他他也这么干。

沈怀瑾那边动作挺快。苏慕言上车刚发动，电话就过来了。

“找到了。海绵拆开，墙面上有个洞，塞了张纸条，卷起来的。拍了照，戴手套取出来的。纸条不大，上面写满了，蓝墨水，有些地方洇了但还能认。”

“内容呢？”

“三次测试。第一次，强度多少，频率多少，持续时间三十分钟，新006反应——这里写的‘无明显不适，测试后正常进食’。第二次强度加了，写的‘短暂烦躁，五分钟内平复’。第三次强度再加，写的‘烦躁持续约两分钟，未哭闹，测试后午睡正常’。后面还有一段观察记录，大概意思是新006对白噪音的耐受度高于预期，跟移植记忆的匹配度不吻合，建议进一步分析细胞样本。”

苏慕言把车打着。“纸条原件封存，复印件送检察院。”

“知道了。还有个事，”沈怀瑾停了一下，“海绵拆开之后，铝箔板露出来了，暗线确实在里面走，铜芯的，老线。顺着墙根一直往下走，应该是通到地下四层。要不要找电工来测一下还通不通电？”

“测。断电测，别带电操作。”

“明白。”

苏慕言挂了电话，把车从看守所院子里开出去，上大路的时候被一辆电动车别了一下，踩了脚刹车。他拍了一下方向盘，骂了句脏话。

脑子里还是那张画。白墙，铁椅子。新006画那个圆圈的时候用力太大，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他现在想起来了，那孩子画完递给他看的时候，手指头一直点着那个圆圈，嘴里含含糊糊说“凉”。他当时以为小孩说画纸凉。

赵婉把记忆移植过去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些。四岁小孩坐在铁椅子上，后颈贴着电极片，白噪音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他脑子里有这段记忆，但耳朵是好的。记忆说疼，耳朵说不疼。新006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所以画了个圆圈，说凉。

苏慕言把车停在路边，给周检察官发了条消息：纸条取到了，内容跟顾清辞说的一致。另外，静音室暗线需要断电检测，建议安排技术科的人到场。

周检察官回得很快：收到。明天上午安排。

苏慕言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进椅背里。车窗外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喇叭里循环喊着“烤红薯热乎的”。他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中午还没吃饭。但也没什么胃口。

新006在幼儿园搭积木，搭了个监狱。白墙，铁椅子，没窗户。陆霆渊说老师问监狱什么样的时候新006就这么答的。那孩子现在晚上能睡着，好不容易。苏慕言突然觉得，顾清辞今天吐出来的这些东西，最沉的不是暗线和开关，是那句“新006画的是真实场景”。一个四岁的孩子，脑子里装着别人受过的罪，自己坐在同一把铁椅子上，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记忆，哪些是别人塞进来的。他画了个圆圈，说“凉”。

苏慕言重新发动车子，给陆霆渊发了条消息：纸条内容拿到了，跟顾清辞说的一致。静音室暗线明天断电检测。新006那边，先不说。

陆霆渊回了一个字：好。

苏慕言把手机放下，往检察院开。路上他想起来，静音室那面墙的海绵，他进去的时候手按过。厚的那面，他按了一下，心里还夸了一句吸音层做得扎实。扎实个屁。那后面藏着一整条暗线，一个开关，一张纸条，还有赵婉写下来的、新006坐在铁椅子上的全部记录。他当时站在那面墙前面，什么都不知道。

车拐进检察院大门的时候，苏慕言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来。后颈还是凉。他伸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有。但就是觉得，那儿贴过什么东西。

新006画的那个圆圈，大概也是这么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