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3章 无法发声
从看守所出来,苏慕言没让老周往工作室开。
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说了句:“老临渊医院那条巷子。”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拧钥匙,打方向盘。车里有股旧皮革晒了一天之后的味儿,窗户降了一半,风灌进来,吹得苏慕言额前的头发有点乱。他拿手拨了一下,没拨住,索性不管了。
到巷口,车进不去。苏慕言让老周停,自己下车走。老周在后面喊了句“要我等你吗”,苏慕言摆了摆手,没回头。
巷子窄,两边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铁栅栏门锈得发黑。沈怀瑾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手里攥着个小手电筒,光没开。看见苏慕言过来,他把手电递过去:“纸条我取出来了,没拆。你先看。”
苏慕言接过手电,按亮。光柱打在手心里那张纸上,巴掌大,纸边有点毛,折过几道,展开之后还能看见原来的折痕。赵婉的字很潦草,有些笔画连在一起,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又像是赶时间。
正面写的是新006三次白噪音测试的具体参数和观察记录。
第一次,三十分钟,白噪音强度70分贝。新006在测试过程中哭闹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安静下来。测试结束后左耳有轻微充血,但很快消退。
第二次,强度提到75分贝。新006没哭,全程盯着镜子看。测试结束后左耳没有充血。赵婉在旁边批了一句:“耐受度提升明显。”
第三次,强度还是75分贝。新006坐在铁椅子上自己数数,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测试结束,左耳完全没反应。
苏慕言看到这儿,手指在纸边蹭了一下。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挤在纸角上,赵婉写的:
“新006的耐受度比002号当年高很多。002号四岁做80分贝测试三十分钟左耳出血不可逆,新006在75分贝下连续三次测试均无实质损伤。区别可能在于新006脑子里有002号的记忆但没有002号的生理损伤,记忆告诉他这个声音很疼,但他的耳朵没真疼过,所以身体反应反而弱了。这个现象值得进一步观察,但我没时间了。”
苏慕言看完,没说话。他把手电关了,纸条递給沈怀瑾。
沈怀瑾接过去,就着巷口那点路灯看。苏慕言蹲在水泥地上,后颈对着傍晚的风。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贴着他脖子过去,凉得他缩了一下。地上有碎砂砾,硌着鞋底。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腕上那道旧伤在暗处看不太清,只摸得到一道浅浅的凸起。
沈怀瑾看完,把纸条折了一下,没折回原样:“赵婉写这段话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快死了。纸条塞在墙洞里,没来得及交给任何人。”
苏慕言站起来,把纸条接过来收好:“静音室里的暗线拆了吗?”
“拆了。检察院的人今天下午来的,把海绵拆了两面,铝箔板后面的暗线和开关全拆下来了,装进物证箱了。”沈怀瑾把小手电揣回兜里,“暗线接的是地下四层那台白噪音发生器。发生器本身没什么特别的,跟市面上能买到的工业白噪音设备差不多,就是功率大一些。检察院把发生器也搬走了。”
苏慕言点了下头。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上了车。老周把车倒出去,问回哪儿,苏慕言说工作室。
车开起来之后,苏慕言靠在椅背上,把纸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赵婉写“新006的耐受度比002号当年高很多”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写一份实验报告的结论部分。没有感叹,没有停顿,连字都比正面稳。苏慕言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收起来。
他记得新006在工作室画过的那张画。
白墙,铁椅子。椅子上坐着个小人,小人后颈上画了个圆圈。那张画是新006自己做白噪音测试时候的记忆画面。赵婉移植过去的记忆告诉他静音室里有一把铁椅子,他坐在上面的时候,脑子里那些移植过来的画面跟真实场景叠在一起了。白墙是真的,铁椅子也是真的,后颈上那个圆圈不是。
车到工作室巷口,苏慕言下车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他突然站住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黄白的光照在地面上,把水泥缝照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右手腕上那道旧伤。刚才在车上他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左耳里的嗡嗡声比平时大了一些。
那个嗡嗡声跟白噪音很像。频率和节奏都像,只是比白噪音实验里的强度低很多。他站在巷子里听了一会儿,确定那个声音是从自己左耳里发出来的,跟外面环境没关系。巷子里没机器响,没车过,连风都停了。
老周从后面走过来,问怎么了。
苏慕言说没事,让他先回去。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动,又问了一遍:“真没事?”
“没事。你回去吧,今晚不用车。”
老周这才走了。车灯在巷口晃了一下,拐出去,没了。
苏慕言一个人站在巷子里。左耳里的嗡嗡声持续了大概一分多钟,才慢慢退下去。退得很慢,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一点点往小拧。等彻底没了,他才掏出手机,给陆霆渊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先没声。安静了一下,陆霆渊才开口:“你左耳里的嗡嗡声,跟白噪音一个频率?”
“对。退下去之后又恢复正常了。”
“之前有没有过这种情况?”
苏慕言想了想:“偶尔有,但不频繁。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耳鸣,没当回事。今天看了赵婉写的纸条之后,我觉得可能跟白噪音实验有关。我四岁做白噪音测试的时候左耳受损,那个频率的声音可能一直留在我脑子里某个地方,遇到特定条件就会冒出来。”
陆霆渊在电话那头没接话。苏慕言听见他呼吸声,隔了两三秒,陆霆渊才说:“赵婉纸条上写新006在75分贝下连续三次测试均无实质损伤,但他的耳朵没真疼过。你的耳朵是真疼过的。你左耳里那个嗡嗡声,可能是创伤记忆的一种表现。不光是记忆,是身体本身在重复当时的反应。你进静音室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苏慕言回想了一下进静音室那天的感受。他进去之后在铁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后颈贴着椅背的凉意。当时没觉得特别不舒服,但出来之后总觉得左耳里嗡嗡响。
“进去的时候没觉得,”他说,“出来之后嗡嗡声响了一阵子。”
陆霆渊说:“那可能是静音室里的环境触发了你身体的记忆。白噪音实验是在静音室里做的,你进去之后身体认出了那个环境,就算白噪音机器没开,你的左耳也做出了反应。赵婉在纸条上写新006的身体没真疼过所以反应弱,反过来,你的身体真疼过,所以反应强。你进静音室的时候,身体在替你回忆。”
苏慕言把手机换了个手,站在巷子里靠着路灯杆。灯杆有点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说:“我明天去医院查一下左耳。赵婉纸条上写的那些参数,我拿给耳科医生看看,问问他们这种频率的嗡嗡声有没有办法缓解。”
陆霆渊说:“行。”
挂了电话,苏慕言往工作室走。推门进去的时候,陆霆渊已经在候诊区坐着了,手里拿着一杯水。看见苏慕言进来,他把水递过去。苏慕言接过来喝了两口,靠在椅子上,把左耳嗡嗡响的事又说了一遍。陆霆渊听完,说:“你明天去医院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我后颈那块疤最近也有点发痒,顺便让医生一起看看。”
苏慕言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他后颈贴着椅背的凉意,想起赵婉纸条背面写的那句“这个现象值得进一步观察,但我没时间了”。
赵婉没时间观察的事,现在轮到他来观察了。
他自己的左耳,新006的耐受度,陆霆渊后颈的编码。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看,赵婉当年在白噪音实验里留下的问题,比之前以为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