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这日,执法堂外人山人海。五宗秘境的传奇还没讲完,"沈修的剑摔了人"的八卦就接上了,全宗门的闲人倾巢而出。
大殿之上,执法堂首座坐堂,李长风、韩长老分列左右。堂下左侧立着沈玄,右侧立着钱山,周平站在证人位上。
钱山今日换了身崭新的执事袍,进门就朝堂上一揖:"执法堂明鉴,弟子钱山,检举内门弟子沈玄,修复失职、致伤同门,三证在案,请堂上明察。"
听到这话,沈玄差点笑出声了,好家伙,连台词都排练过了。
首座抬手:"呈上来。"
第一件呈的是"工艺鉴定":器物堂两位老师傅的联署,称青霜剑"修复工艺粗劣,灵纹接续失准,存在重大隐患"。
第二件呈的是"人证":封存库两名弟子的口供,称沈玄修复当日"匆匆离去,未走完验收流程"。
第三件最狠,是一份账目:沈玄一年来承接外门修缮一百四十七单,获利三千六百灵石,"私设利场,聚敛无度,坏宗门体系"。
条条有据,句句诛心。围观弟子听得倒吸凉气,连李长风的脸色都沉了几分。韩长老眯着眼,慢悠悠喝了口茶。
沈玄从头到尾没插话,等钱山念完,才上前一步,朝堂上一礼。
"首座,诸位长老。钱执事的证据,我一件件回。"
"第一件,工艺鉴定。"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这是事务堂官方入库底册,验收当日三方画押。底册载明:剑芯主纹三十七道,逐道验讫,验收合格。请堂上验册,再问画押三人,谁的字画得了假。"
首座接过底册,扫了一眼,递给身旁长老。王铭在证人席上重重一点头:"我的章,从不虚盖。"
"两位老师傅验的是三天前的剑。请堂上传剑,当众再验一次。"沈玄道,"第二件,就说说那柄剑。"
青霜剑被禁制裹着抬上堂来。沈玄请示过后,指尖搭上剑身,当众运转解析。
一圈灵光流转,大殿安静得能听见呼吸。
沈玄一字不差的把解析结果全部说出。
【解析目标:飞剑青霜。剑芯主纹完好,与修复记录一致。剑芯辅纹第七节,检出蚀灵砂残留,慢性蚀灵之毒,涂覆后约九十日蚀空灵力回路,临阵骤失。涂覆时间:入库验收之后第七日。】
灵光散去,沈玄说完后,满堂哗然。
"剑芯完好,毒在辅纹。"沈玄的声音一字一顿,"我的修复记录经得起验,因为毒不是我下的,是有人在我验收之后涂上去的。蚀灵砂,外坊有售,无色无痕,九十日内剑无异样,专等人临阵飞剑,要人性命。这不是失职,这是谋害。"
听完这些,钱山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第三件。"沈玄最后开口道,"谁下的毒?"
"青霜剑入库之后,一直封存于器物堂封存库。启封前接触过它的,只有一个人:负责封存查验的执事,钱山。"他取出周铭整理的出入档,"入库第七日,钱执事签了'例行查验',独自进封存库,待了两刻钟。可当日查验的录档为空。钱执事,你查了什么?"
"我,我例行查验,忘了记录,"钱山嘶声辩解,"库中器物千百件,哪能件件录档。"
"忘了?"沈玄不紧不慢,"你三月里查验封存库一十七次,十六次有录档,独独这一次忘了。钱执事,你的记性,挑得很准啊。"
“哈哈哈 ……”
哄堂大笑。
钱山额头见汗,还在硬撑:"灵力波动会互相干扰,那次是隔着重重禁制查的。"
"那就好办了。"沈玄道,"请传封存库值守名录,查当日禁制开启记录。禁制若开,名册必有登记;若没开,钱执事那两刻钟,摸的只是库门。"
值守名录被呈上来。首座只看了一眼,声音就冷了:"当值弟子供称,那两刻钟,封存库禁制开启过一次,凭钱执事的执事令。"
钱山双腿一软,被堂役弟子立刻架住。
"我……是我一个人干的,砂是我买的,剑是我涂的,与旁人无关。"他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我是嫉妒,嫉妒他一个外门弟子挣钱比我容易。"
"嫉妒?"沈玄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钱执事,蚀灵砂要算准九十日,要挑周平下山的日子,要算准他御剑的转数。这份心思,可不像嫉妒,倒是像一份差事。"
"谁给你派的差事?"
"没人,没人。"
大殿里静了一瞬。这时,李长风缓缓展开一张纸:"首座,老夫这里还有一份:外门事务堂存档的传讯底稿拓本。秘境期间,有人以宗门传讯符私通玄阳宗,落款画押,一应俱全。"
首座接过拓本,眉头越锁越紧,最后缓缓抬头,看向堂下角落里一个始终没吭声的身影。
齐锋。
"齐锋。"首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秘境第六日夜,你在玄阳宗营地,与玄阳宗副领队密谈半炷香。传讯底稿上,你向其传递了本宗秘境人手布置、弟子名录,还有一份丹房的存货明细。你解释一下?"
齐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从容没了,温和没了,连站姿都晃了晃:"首座,我,那是打探消息,玄阳宗势大,我是想替宗门探一探他们的口风……"
"探口风,探到把青霜剑的验修时辰递出去?"李长风把拓本拍在案上,"底稿第七行,你自己看,剑出之日,宗内自有呼应。这是什么口风?"
原来如此。蚀灵砂是钱山涂的,日子却是齐锋递的。一内门,一执事,一个递刀,一个动刀。
首座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决断。
"判:器物堂执事钱山,蓄意毁坏宗门器物、谋害同门,情节昭然,逐出宗门,废除器务之权,永不叙用。"
"内门弟子齐锋,私通外宗、传递宗内机密,念其幼入山门、累有微功,禁足思过三年,除内门序列候补,家法处置。"
"内门弟子沈玄,经堂验,青霜剑案与其无涉,清白无虞。另:外门修复事务,自即日起录入宗门功册,持供奉衔者,可堂堂正正承单。此例,由今日始。"
最后一句话落下,满堂死寂,随即嗡的一声炸开。
钱山瘫在地上被拖了出去。齐锋像被抽走了骨头,被堂役弟子"请"往禁足洞府,经过沈玄身边时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深深看了他一眼,走了。
周平在证人席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步三回头地朝沈玄作揖。散场时,有弟子小声议论:"以后修东西,找沈供奉,那手艺是执法堂盖过章的。"
沈玄立在殿前,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这场官司他一寸没让。玄黄阁的招牌还没挂出去,宗门已经先给他验了货。
当夜,禁足洞府。
齐锋盘膝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案上摆着一枚无署名的传讯玉简,是傍晚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神识探进去,只有一行字:
"齐师弟受惊了。玄阳宗上下,皆念旧情。三年很短,山外很长。"
齐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底稿会到李长风手里,是因为玄阳宗松了手。那帮人把他像用过的符箓一样,随手丢给了执法堂,换他们在沈玄那里落一个"干净"的名声。
从头到尾,他齐锋不是棋手,连棋子都不是,是垫在棋盘底下的一张废纸。
黑暗里,他慢慢捏紧了那枚玉简,指节咯咯作响,眼底翻起一股阴沉的怨毒。
这股怨毒没有落在沈玄身上。
它越过了沈玄,越过宗门的山墙,慢慢转向了域外,转向了那面烈日的旗。
玄阳宗。
好啊。
山外很长,那就从山外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