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初九,深夜。司刑寺正堂。
来俊臣看着窗外那道人影,没有动。
内卫。他认得那身黑袍。不是司刑寺的人,不是金吾卫,是太后身边最隐秘的那支力量——直属太后,不归任何人节制。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意思:太后已经不信任他了,开始派人盯他。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补充说明"。十页纸,满纸谎言。他写了三天,越写越心虚。每一笔都在赌太后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太后看得出来。太后什么都知道,只是之前不想管。
现在想管了。
来俊臣拿起那份文书,慢慢折好,塞进袖中。然后他站起来,吹了灯。
黑暗里,他走到后院,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中。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敲了三下门,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
四月初十,卯时。
内卫的人进了司刑寺正堂,发现来俊臣不在。桌上那份"补充说明"也不见了。他们搜了司刑寺所有房间,没有找到人。
消息传到紫宸殿时,太后正在梳头。
"跑了?"太后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是。司刑寺的人说他昨夜就没回来。今早点卯,人不在。"
太后放下梳子。
"传张易之。"
张易之很快到了。
"陛下。"
"来俊臣跑了。你前两天见过他,他有没有说什么?"
张易之想了想。"他前天来臣府上,说要告老还乡。臣没当真。"
"告老还乡?"太后冷笑,"他这是畏罪潜逃。"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传旨:司刑寺正卿来俊臣畏罪潜逃,着金吾卫、内卫联合追捕。封锁洛阳四门,盘查所有出入人员。凡有窝藏者,同罪。"
"陛下,要不要通知各州县——"
"通知。八百里加急。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张贴全国。"
张易之领旨退下。
太后站在窗前,看着天枢工地的方向。铜柱的第十三层正在浇铸,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来俊臣跑了。她等了三天,等他交文书,等他自己认罪。他没交,跑了。
也好。跑了就跑了。一个来俊臣,翻不了天。
但太后心里有一丝不舒服——不是因为来俊臣跑了,而是因为,她用了三年的人,最后是这样收场的。三年。杀了那么多人。裴炎、刘祎之、薛怀义、周兴、赵德全。每一笔血债,都记在她名下。现在来俊臣跑了,那些血债谁来背?
她转过身,对女官说:
"传狄仁杰。"
四月初十,辰时。
狄仁杰在客舍里接到了召见的消息。他换了件干净的棉袍,左胳膊还是垂着,但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走到宫门口时,他碰见了李昭德。
"狄公,太后召你?"
"是。"
"来俊臣跑了。"
"我知道。"狄仁杰的脚步没停,"他跑了,反而好办。他留在洛阳,太后还念旧情,下不了手。他一跑,就是畏罪。畏罪就是铁证。太后不用再犹豫了。"
李昭德看着他。"你倒是看得透。"
"不是我看透。是来俊臣自己选的。"狄仁杰进了宫门,回头说了一句,"李相,你帮我留意一下——来俊臣跑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取了什么东西。他不会空手跑。"
四月初十,巳时。紫宸殿。
狄仁杰跪在殿前。
"狄仁杰,来俊臣跑了。你怎么看?"
"陛下,来俊臣畏罪潜逃,正说明他心中有鬼。他若清白,何必跑?"
"朕知道他有罪。朕问你——他跑了,甄齐的案子怎么办?"
"甄齐在内卫手里,安全。来俊臣扣下的那三封遗信,臣猜他带走了。但陛下手里还有抄本。账簿也在陛下手里。证据不缺。"
太后点了点头。
"那来俊臣——朕要抓他回来。你有什么主意?"
狄仁杰想了想。
"来俊臣在洛阳经营了三年,党羽不少。但他跑的时候,不可能带所有人。臣请陛下准许臣查司刑寺的案卷——来俊臣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有记录。从这些记录里,能查出他还有哪些同党、哪些证据、哪些赃款。一查到底,他的党羽就散了。"
"准。"
"还有——"狄仁杰抬起头,"来俊臣跑之前,可能去见了张易之。张易之知道什么,臣不敢猜。但陛下可以问他。"
太后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敢说。"
"臣只是提醒陛下——来俊臣跑了,他带走的不仅是信,还有可能带走了陛下的一些……不便外传的东西。"
太后的眼神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来俊臣办了那么多案子,经手了那么多机密。太后和来俊臣之间的往来文书、密令、口谕——这些东西,来俊臣有没有留副本?如果有,他带走了,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殿里安静了很久。
太后站起来。
"狄仁杰,你先去查司刑寺的案卷。来俊臣的事,朕自己处理。"
"臣遵旨。"
狄仁杰退了出去。
四月初十,午后。
洛阳城门关了。金吾卫挨个盘查出入人员,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百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看见官兵在街上跑来跑去,贴海捕文书。
海捕文书上画着来俊臣的画像:方脸,细眼,薄嘴唇,颧骨高。写着"司刑寺正卿来俊臣,畏罪潜逃,身高六尺,体态中等,左眉有一道疤。有知其下落者,报官赏银五百两"。
沈令仪在铜匦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狄公说得对。"她自言自语,"他不会空手跑。"
她翻开登记册,找到来俊臣最后一次查阅的记录——三月廿九日。之后他再没来过铜匦房。但他从司刑寺带走了什么?
她想起来了。来俊臣的私印匣子。那个匣子他一直锁在正堂的抽屉里。里面有什么?三封遗信的正本、一些案卷副本、可能还有一些密信。
沈令仪合上登记册。她帮不了更多了。狄仁杰在查案卷,太后在追人。她能做的,就是守好铜匦房,等下一封投书。
四月十一,营州。
消息传到营州都督府时,赵文翙正在吃早饭。
赵文翙是营州都督,管着营州(今辽宁朝阳)一带的军务和民政。营州是唐朝在东北的前哨,北面是契丹,东面是奚族,西面是突厥。三面环敌,压力很大。
"都督,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派人来了。"
赵文翙放下筷子。"李尽忠?他来干什么?"
"说是为了买粮的事。去年营州歉收,契丹那边也缺粮。李尽忠请求开互市,用马匹换粮食。"
赵文翙皱眉。
李尽忠是契丹松漠都督,归诚州刺史孙万荣管。孙万荣是契丹的实际掌权者,李尽忠是他的大将。这两人最近几年越来越不老实,屡次在边境挑衅。赵文翙一直压着,没上报——怕朝廷说他无能。
"让他们进来。"
使者进来了。是一个契丹青年,穿着皮袍,腰挎弯刀,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赵都督,我家都督说,今年春天契丹部族缺粮,请开互市。用三百匹马换三千石粮。"
赵文翙看着他。
"三百匹马?什么马?"
"都是好马。草原上的骏马。"
"三千石粮?"赵文翙冷笑,"契丹八部,十几万人,三千石粮够谁吃?你回去告诉李尽忠——互市可以谈,但得按规矩来。先递文书,经朝廷批准,才能开市。不能私自来要。"
使者跪下。"都督,文书已经递了。但朝廷那边迟迟不批。我家都督等不及了——"
"等不及也得等。"
使者走了。赵文翙坐在那里,脸色不好看。
幕僚走过来,低声说:"都督,契丹人这次来,不像是单纯买粮。李尽忠带了三千骑兵,驻扎在营州北边五十里。"
"三千骑兵?"赵文翙猛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探子报的。三千骑兵,不是来互市的。是来施压的。"
赵文翙在厅里走了几步。
契丹要反。他心里清楚。但反不反,不是他一个营州都督能决定的。他得报朝廷。
"备马。写奏章。八百里加急,送洛阳。"
四月十二,洛阳。
太后在紫宸殿接到了营州的急报。
"契丹松漠都督李尽忠率三千骑兵陈兵营州北境,以买粮为名,实有异动。营州都督赵文翙请朝廷速派援军,并定夺互市事宜。"
太后把奏章放下。
"契丹。"她念了一声。
武承嗣出班。"陛下,契丹小丑,不足为虑。臣请派一支偏师,前往弹压。"
"弹压?"太后看了他一眼,"你懂军事吗?"
武承嗣一噎。
"陛下,臣不懂军事。但契丹向来臣服,此次异动,必有缘由。臣以为,当先查明原因——是缺粮所致,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太后点了点头。
"传旨:着左鹰扬卫将军曹仁师率兵五千,驰援营州。着春官尚书李思文为安抚使,前往营州查明情况。营州都督赵文翙坚守待援,不得擅自出击。"
"陛下,"武承嗣又说,"来俊臣的事——"
"来俊臣的事,朕说了,朕自己处理。"太后打断他,"你管好你的事。"
武承嗣退了回去。
四月十二,午后。狄仁杰在司刑寺查案卷。
案卷堆了满满三间屋子。狄仁杰带着沈令仪和几个书吏,一箱一箱翻。翻了两天,翻出了不少东西。
"狄公,您看这个。"沈令仪从一堆旧卷宗里抽出一本,"垂拱三年十一月,裴炎案的抄家清单。上面写着'白银三万两',但来俊臣的签收单上只有'二万五千两'。少了五千两。"
"五千两。"狄仁杰接过清单,看了看,"来俊臣私吞了。"
"不止。"沈令仪又抽出一本,"刘祎之案的没收田产记录。来俊臣名下多了一千二百亩田——用的是他小妾的名字,但地契在司刑寺的副卷里。"
"一千二百亩。"狄仁杰把清单放下,"还有吗?"
"有。"沈令仪翻到最后一页,"周兴流放时,司刑寺拨了一笔'路费'——五百两。但这笔银子的签收人是来俊臣的心腹,不是周兴本人。周兴到岭南后,穷得连房子都没有。"
狄仁杰沉默了。
"来俊臣贪了多少?"
"光这三笔,就七千多两。加上甄全账簿上写的八千两——"沈令仪算了算,"一万五千两以上。还不算他这些年收的贿赂、敲诈的银子。"
"一万五千两。"狄仁杰站起来,"够砍三次头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来俊臣跑了,但他的党羽还在。司刑寺里,来俊臣安插了十几个人——狱卒、书吏、判官。这些人现在都成了惊弓之鸟,有的已经跑了,有的还在装没事。
"沈姑姑,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冯六。放走甄齐的那个狱卒。他收了太平公主府的金,放了人。但他为什么帮太平公主?是太平公主主动找的他,还是有人牵线?"
"我查。"
四月十三,洛阳城南客栈。
来俊臣坐在二楼一间暗房里,面前摆着那三封遗信的正本和一本账簿。
他跑了两天了。洛阳城门关了,四门盘查。他出不去。他只能躲在城里,等机会。
敲门声响了。三下。
来俊臣把信和账簿塞进床板底下,拿起一把匕首。
门开了。进来的是张易之的侍从。
"来大人,张大人让我来问——您打算怎么办?"
来俊臣放下匕首。
"告诉张大人,我需要出城。洛阳四门都关了,我出不去。请张大人帮忙。"
"出城?去哪?"
"岭南。"
侍从犹豫了一下。"张大人说了——如果您要出城,他可以安排。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您手里的东西,得给他一份。"
来俊臣的眼神变了。
"什么东西?"
"信。账簿。还有——"侍从压低声音,"太后和您之间的密令副本。"
来俊臣笑了。
"张易之想要我的保命符?"
"来大人,您现在在洛阳,是瓮中之鳖。张大人帮您出城,是冒风险的。风险得有回报。"
来俊臣看着他,半晌,点了头。
"好。我给他一份抄本。但正本我不给。"
"抄本也行。大人什么时候给?"
"今晚。子时。城南渡口。"
侍从走了。
来俊臣关上门,坐在床边。
他要把抄本给张易之。不是因为张易之帮他出城——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出不了城。洛阳四门盘查,金吾卫挨家挨户搜。他躲不过三天。
与其被抓,不如做一笔交易。用信和账簿的抄本,换一条命。
他拿起笔,开始抄。
四月十三,夜。
狄仁杰在司刑寺查到了一份东西。
不是案卷。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写着十几个人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行小字:"此人可用"、"此人可靠"、"此人已打点"。
是来俊臣的党羽名单。
狄仁杰看着名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王勖。河南县主簿。魏元忠门生。"
王勖。来俊臣之前让人查魏元忠时,查到的那个人。魏升伤人案的案卷就是他压的。
"沈姑姑,王勖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河南县衙的主簿。魏中丞的门生。"
"来俊臣让他翻供,说魏元忠指使他压案。他翻了吗?"
"不知道。但——"沈令仪想了一下,"但昨天有人看见王勖去了张易之府上。"
狄仁杰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勖去了张易之府上。来俊臣的党羽去找张易之。张易之又帮来俊臣出城。
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
"沈姑姑,去办一件事。查张易之最近见了谁、收了什么、替谁办了什么事。悄悄查,别打草惊蛇。"
"好。"
沈令仪走了。狄仁杰一个人坐在案卷堆里,看着那张党羽名单。
来俊臣跑了。但他的网还在。张易之、王勖、冯六、太平公主府的管事——每一个人都是一根线。拽一根,牵一片。
太后要抓来俊臣。但来俊臣如果抓不回来,这些线就会越缠越紧,最后缠住太后自己。
狄仁杰闭上眼。
他得赶在来俊臣出城之前,找到他。
四月十四,子时。城南渡口。来俊臣把抄本交给张易之的侍从,跟着侍从上了一艘小船。船开了不到一里地,忽然停了。河面上亮起十几支火把。金吾卫的船围了上来。有人站在船头,喊了一声:"来俊臣,你跑不了了。"来俊臣回头看——张易之的侍从站在船尾,手里拿着那叠抄本,面无表情。来俊臣明白了:张易之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