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元年四月十四,子时。洛水城南渡口。
来俊臣站在小船上,河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他看着四周亮起的火把,一支一支,从四面围拢过来。金吾卫的船有五六艘,把他的小船堵在河心,进退不得。
"来大人,别来无恙。"
船头站着一个军官,穿着金吾卫的甲胄,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光照到来俊臣脸上,来俊臣眯起眼。
"你是谁?"
"金吾卫左营校尉,裴绍。"军官拱了拱手,"奉太后旨意,缉拿司刑寺正卿来俊臣归案。来大人,请吧。"
来俊臣回头看了一眼船尾。张易之的侍从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叠抄本,一动不动。
"你出卖我。"
侍从没说话。
"张易之让你来的?"
侍从还是没说话。但他把抄本收进了怀里。
来俊臣笑了。笑声在河面上散开,带着一股子破罐破摔的嘶哑。
"好。好。张易之……好。"
他转过身,面对裴绍。
"我跟你们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来。"
"我要见太后。不是被押着见,是——我要当面跟她说。"
裴绍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做不了主。你先上岸。"
来俊臣被押上了金吾卫的船。小船被拖回了渡口。岸上已经停了一辆囚车。
来俊臣看着那辆囚车,没动。
"来大人,请上车。"裴绍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来俊臣上了囚车。车门关上,上了锁。车轮碾过石板路,往司刑寺的方向走。
他不是被押回司刑寺。是押回他自己的牢里。讽刺。他当了三年司刑寺正卿,关了无数人,现在自己坐在囚车里,往自己修的牢房去。
囚车经过天枢工地时,炉火正旺。铜柱的第十三层已经浇完了,工匠们在准备第十四层的模具。来俊臣隔着木栏看着那根铜柱,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刚当上正卿的时候,站在司刑寺的屋顶上,看着洛阳城的灯火,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抓在手里。
现在什么都没了。
四月十四,寅时。紫宸殿。
太后没睡。
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份奏章——是狄仁杰连夜递上来的,列了来俊臣贪墨的明细:白银七千余两、田产一千二百亩、收受贿赂八千两以上,总计一万五千余两。
"一万五千两。"太后念了一声。
这还只是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
女官进来禀报:"陛下,金吾卫在城南渡口拿住了来俊臣。人已经押回司刑寺大牢。"
太后放下奏章。
"他怎么说?"
"他说要见陛下。当面说。"
"当面说什么?"
"不知道。但他被押上囚车的时候,笑了。"
太后沉默了。
"传旨:天亮之后,朕亲审来俊臣。着狄仁杰、魏元忠、李昭德陪审。刑部裴谈做记录。"
"陛下,要不要通知——"
"不通知任何人。天亮再审。"
女官退下。
太后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两份东西:一份是狄仁杰的贪墨明细,一份是来俊臣的"补充说明"——那份他跑了之后留在桌上的文书,被人送到了太后手里。
太后翻开了那份文书。
十页纸。满纸谎言。太后只看了一页,就看不下去了。
"来俊臣。"她把文书合上,声音里有一丝疲倦,"你跟了朕三年。朕给了你刀,你砍了那么多人。朕以为你至少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写这种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灰白。
四月十四,辰时。司刑寺正堂。
正堂被临时改成了审讯的地方。太后端坐在正位上,左右两侧坐着狄仁杰、魏元忠、李昭德。刑部侍郎裴谈坐在下首,面前摊着纸笔。
来俊臣被带了进来。
他穿着那件赭色官袍,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头发散了,脸上还有昨天夜里河风刮出来的干裂。他走进来,没有跪,站住了。
"跪下。"裴绍推了他一把。
来俊臣跪下了。但脊背还是挺着。
太后看着他。
"来俊臣,你知罪吗?"
来俊臣抬起头。
"臣……知罪。"
"知什么罪?"
"臣贪墨、构陷、伪造文书、追查投书者——桩桩件件,臣都认。"
满堂安静。
太后没想到他认得这么干脆。
"甄全的案子,你伪造投书,是不是?"
"是。"
"白马寺的火,你放的?"
"是。"
"薛怀义,你杀的?"
来俊臣沉默了一下。
"不是臣亲手杀的。但臣指使人放的火,火里烧死了他。"
"周兴呢?"
"臣构陷了他。请君入瓮,是臣的主意。"
"赵德全呢?"
"臣灭的口。"
太后的手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来俊臣,你倒痛快。"
"臣跑过一次。跑不了。既然跑不了,就痛快点。"来俊臣笑了笑,"陛下,臣跟了您三年。三年里,臣杀了您想杀的人,背了您不想背的名。臣是刀。刀砍钝了,就该扔。臣认。"
"你——"魏元忠忍不住了,"你把自己说成刀,倒轻巧。你杀了多少无辜的人?裴炎、刘祎之、黑齿常之、程务挺——哪一个是你奉旨杀的?都是你为了邀功、为了贪墨、为了泄私愤,自己动的手!"
来俊臣看着魏元忠。
"魏中丞,你说得对。臣不只是刀。臣也是人。人有贪念,有私心。臣贪了银子,占了田产,收了贿赂。臣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转回头看着太后,"但陛下用臣的时候,知不知道臣是什么人?陛下知道。"
太后没说话。
"陛下知道臣贪,知道臣狠,知道臣不择手段。但陛下还是用了臣。因为陛下需要一把快刀。现在刀钝了,陛下要换刀。臣不怨。"
狄仁杰开口了。
"来俊臣,你认罪认得痛快。但有一件事,你得说清楚。"
"什么事?"
"你带走的那些东西——三封遗信的正本、账簿、太后与你的密令副本。这些东西,你藏在哪?"
来俊臣的眼神闪了一下。
"臣没带。"
"你昨晚在城南客栈抄了一份。抄本给了张易之的侍从。正本呢?"
来俊臣沉默了。
"你不说,朕也能查出来。"太后站了起来,"来俊臣,你贪墨一万五千两,构陷大臣十余人,致死五人,伪造文书三起,畏罪潜逃一次。按律——"
"陛下。"来俊臣打断了她。
太后看着他。
"臣有一个请求。"
"说。"
"臣死了之后,臣的家人——臣的母亲、臣的妻子、臣的儿女。他们没参与臣做的事。请陛下放过他们。"
太后的嘴唇动了一下。
"朕会考虑。"
来俊臣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四月十四,同日。营州。
赵文翙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黑压压的骑兵。
李尽忠的三千骑兵已经推进到了营州北门外二十里。营州城里只有两千守军。兵力悬殊。
"都督,曹仁师的援军还有多远?"
"快了。昨天探子说,已经过了蓟州,再有两天就到。"
"两天?"幕僚的脸色不好看,"契丹人不会等两天。他们今天就可能攻城。"
赵文翙看着北边。
李尽忠的骑兵在移动。不是散兵,是成建制的队伍——前锋、中军、两翼,阵型很清楚。这不是部落骚扰,这是正规作战。
"传令:全城戒备。弓弩上城,滚木礌石准备。关闭城门,只留东门。派人出东门,去接应曹仁师的援军。"
命令一道一道传下去。营州城里乱成一团。百姓往城里躲,商贩收摊,孩子哭,狗叫。
赵文翙站在城墙上,手按着剑柄。
他当了五年营州都督。五年里,契丹人闹过三次,每次都是小打小闹,他压下去了。但这次不一样。李尽忠带了三千骑兵,阵型严整,来势汹汹。这不是部落首领的任性,这是——
"都督!"探子从北门跑上来,气喘吁吁,"契丹人动了!前锋五百骑,已经到了北门外五里!"
赵文翙闭上眼。
"传令:放箭。不许他们靠近城门。"
四月十五,洛阳。
来俊臣被关在司刑寺大牢的最底层。他没被送到别的牢里——太后说就在司刑寺审,就在司刑寺关。
狄仁杰在查他的私印匣子。
匣子被找到了。锁着。撬开之后,里面果然有三封遗信的正本、一本账簿、还有十几封密信。
密信不是太后的。是武承嗣的。武承嗣写给来俊臣的,让他"处理"某个人、"关照"某件事。一共十一封。每一封都没有署名,但笔迹是武承嗣的。
狄仁杰一封一封看完,把信收好。
"沈姑姑,去禀报太后。来俊臣匣子里有武承嗣的密信。"
"是。"
沈令仪走了。
狄仁杰坐在司刑寺的案前,看着那些信。
武承嗣。又是武承嗣。裴炎案他插过手,周兴案他保过,来俊臣每次出事他都站出来。现在密信找到了,铁证如山。
但太后会不会动武承嗣?
狄仁杰不知道。武承嗣是太后的侄子,是武氏宗族的核心。太后称帝在即,武氏子弟是她的班底。动武承嗣,等于动武氏的根基。
但如果不动,这些密信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来俊臣死了,信还在。武承嗣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控制下一个来俊臣。
狄仁杰把信收进袖中。
四月十五,午后。紫宸殿。
太后看了那些密信。
一封一封,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她把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张易之站在一旁。
"陛下——"
"张易之,你收了来俊臣的抄本,转手卖给了金吾卫。你做得好。"
张易之跪下。
"臣不敢居功。臣只是——"
"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太后看着他,"来俊臣给了你抄本,你拿了。但他为什么给你?因为他出不了城,要你帮他。你帮他了吗?"
张易之额头出了汗。
"臣……没有。臣拿了抄本,立刻报了金吾卫。"
"抄本呢?"
张易之从怀里掏出那叠纸,双手呈上。
太后接过来,翻了翻。
"信的内容,你看了?"
"臣……看了一眼。"
"记住了什么?"
"来俊臣和陛下之间的……"张易之咽了口唾沫,"臣没敢细看。臣只看出来,来俊臣手里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
太后把抄本放下。
"你做得对。但下次——别收不该收的东西。"
"臣遵旨。"
张易之退了下去。
太后一个人坐在殿里。
来俊臣抓到了。信找到了。武承嗣的密信也找到了。账也清了。
但她心里空落落的。
她用了三年的人,最后是这样。认罪认得痛快,死得也痛快。没有挣扎,没有喊冤,没有供出更多人的名字。他把自己扛了。
太后忽然觉得,来俊臣比她想象的要硬气。
"来人。"
"陛下。"
"传旨:来俊臣案,三日后宣判。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朕——不去了。"
"陛下不亲审?"
"不去了。朕不想再看见他。"
四月十六,营州。
曹仁师的援军到了。
五千人,从蓟州赶了三天三夜,终于到了营州东门外。赵文翙派人开了东门,把援军接进来。
曹仁师是个老将,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他进了城,直奔城墙。
"赵都督,情况怎么样?"
"契丹人昨天试探了一次,被弓弩打回去了。但他们没退,还在北门外扎营。"
曹仁师上了城墙,往北看。
李尽忠的营盘扎得整齐。三千骑兵分成三部,中军大帐在中间,两翼各有营寨。营帐外面挖了壕沟,插了拒马。这不是游牧部落的打法,这是学过汉人阵法的正规军。
"李尽忠什么时候学会扎营了?"
"不是他。"赵文翙摇头,"是孙万荣。契丹八部,真正会打仗的是孙万荣。李尽忠是松漠都督,但兵权在孙万荣手里。"
曹仁师沉默了。
"孙万荣……"他念了一声,"去年突厥犯边,孙万荣派人去突厥,学了半年的阵法。看来没白学。"
"将军,现在怎么办?我们有七千人,契丹三千。但契丹是骑兵,我们是步兵。野战不利。"
"不野战。"曹仁师下了决心,"守城。等朝廷的旨意。太后称帝在即,不会让东北出乱子。援军还会来。"
"如果契丹攻城呢?"
"他攻他的。他三千骑兵攻城,没有攻城器械,攻不下来。"曹仁师拍了拍城墙的砖石,"营州城是砖城,不是土城。他冲不进来。"
话音刚落,北门外传来一声号角。
契丹人动了。
四月十七,洛阳。
三司会审的日子。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中丞坐在司刑寺正堂里。来俊臣被带了上来。
他瘦了一圈。两天没怎么吃东西,脸颊凹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来俊臣,司刑寺正卿,贪墨白银一万五千余两,构陷大臣十余人,致死五人,伪造文书三起,畏罪潜逃一次。以上罪名,你可认罪?"
"认。"
"可有申诉?"
"没有。"
"按律,贪墨一万两以上,斩。构陷致死,斩。伪造文书,流。畏罪潜逃,加一等。数罪并罚——"
"斩。"来俊臣替他说了。
三司的官员互相看了一眼。
"来俊臣,你可有遗言?"
来俊臣想了想。
"臣有一句话,请转告陛下。"
"说。"
"臣是刀。刀钝了,该扔。但陛下别忘了——刀砍过的人,血还在。那些血,不是臣一个人的。"
他磕了一个头。
"臣来俊臣,罪有应得。死而无怨。"
四月十八,洛阳西市。来俊臣被押上了刑场。围观的人挤满了街道。刽子手举起了刀。刀落下来之前,来俊臣忽然喊了一句话:"武承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人群。西市安静了一瞬。然后刀落了。血溅在青石板上。人群里,一个穿黑袍的人转身走了——是武承嗣的家臣。他走得很快,消失在巷子里。而在紫宸殿里,太后接到了一份急报:营州被围,曹仁师战死,赵文翙被俘,契丹长驱直入——王孝杰率军驰援,半路中了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