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五的话音刚落,破庙外那片漆黑的树林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阵轻响。
那声音很轻,就像是风吹过落叶,若不仔细听,很容易就会被忽略。
但在座的几人,哪个不是在生死边缘打过滚的主儿?神经早就绷得跟琴弦一样。
“来了!”
燕五低喝一声,反手已经握住了背后那柄巨刀的刀柄。
他整个人的气势瞬间一变,从一个邋遢落魄的老头,变成了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老烟杆也立刻从地上蹦了起来,将那根断成两截的旱烟杆,一左一右握在手里,护在了林若诗的身前。
赵胖子更是夸张,他直接从地上抄起他那杆中正式步枪。
也不管胳膊疼不疼,拉开枪栓,就对准了庙门的方向,嘴里还念念有词。
“别过来啊!再过来老子就开枪了!我这枪可是开了光的!”
只有陈九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穿透了破败的庙门,死死盯着外面那片黑暗。
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因为他感觉到,那股气息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怨毒暴戾,最原始纯粹带着终结和寂灭的死亡气息。
这种气息他只在一种东西上感觉到过。
那就是那些在古墓之中,沉睡了千年,尸身早已化为枯骨。
却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魂魄被强行拘禁在骸骨之内,无法消散,无法轮回的……
“守墓人!”
陈九的嘴里,轻轻吐出了这三个字。
他师父曾经跟他说过世间万物,皆有灵智。
有些年代久远的古墓,因为其主人身份特殊。
或者陪葬品太过珍贵,会诞生出一种特殊的灵。
这种灵不是鬼,也不是僵尸。
它们是由墓穴本身的气场,和墓主人残存的执念,相互结合。
所诞生出的一种,类似于地缚灵的存在。
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守护这座陵墓,不受外人的侵扰。
它们,便是守墓人!
而眼前这个正在靠近的东西,它身上散发出的,正是这种属于守墓人的独特气息!
“都别紧张!”
陈九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众人说道。
“外面来的不是敌人。”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的话让众人都是一愣。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佝偻,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古代囚服的身影,缓缓从那黑暗的树林里走了出来。
它走得很慢,动作僵硬的像是提线的木偶。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火光的边缘。
那是一个早已死去多时的人。
它的身体已经完全干枯,皮肤像老树皮一样。
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
它的眼眶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身上还穿着一套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囚服。
手腕和脚踝上,甚至还戴着早已锈蚀不堪的沉重镣铐。
这,根本就是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妈呀!这……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赵胖子吓得手里的枪都快握不住了。
可陈九却从这具干尸的身上,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杀意和怨气。
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用它那两个黑漆漆的眼窟窿,看着他们。
那眼神不带任何感情,就像是在看几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阁下,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陈九试探性的抱了抱拳,用江湖上的切口问道。
那具干尸没有回答。
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那只,如同鸡爪般干枯的手。
然后,朝着陈九勾了勾手指,那意思很明显。
“跟我来。”
“九爷,别去!”
老烟杆立刻,低声阻止道。
“这东西来路不明,谁知道它安的什么心?”
“是啊,陈九!这太危险了!”
林若诗也紧张的拉住了他的衣角。
陈九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了那具干尸脚踝的镣铐之上。
在那锈蚀的镣铐上,他看到了一个极其细微,但却无比清晰的烙印。
那个烙印是一个小小的虫形花纹。
和他的银质罗盘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陈九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必须得去!
这个守墓人,它和陈家的秘密,和苗疆的蛊术,绝对有着某种他所不知道的联系!
这或许就是,他苦苦追寻的线索!
“你们在这里等我。”陈九对众人说道。
“放心!它不会伤害我。”
说完,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朝着那具干尸,走了过去。
那具干尸,见他跟了上来,便缓缓转过身,朝着树林的深处走了回去。
陈九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就这么消失在了那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九爷他,不会有事吧?”
赵胖子看着那片漆黑的树林,担心地问道。
“不知道!”
老烟杆的脸色也凝重到了极点。
“但愿,这小子心里有数。”
……
陈九跟着那具干尸,在黑暗的树林里穿行着。
说也奇怪,那干尸的动作虽然看起来,僵硬无比。
但它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而且,它走的都是一些极其刁钻的小路。
陈九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才能勉强,跟上它的脚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那干尸在一座极其不起眼的小土包前,停了下来。
那土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荒坟。
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干尸转过身,用它那黑漆漆的眼窟窿看着陈九。
然后,它伸出手,指了指那个土包。
最后,它竟然缓缓对着陈九,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
紧接着它整个干枯的身体,就如同被风化的沙雕一样。
化作了一堆黑色的粉尘,消散在了夜风之中。
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将有缘人带到了这里。
然后,便尘归尘,土归土。
陈九看着地上那堆黑色的粉尘,沉默了良久。
他对着那堆粉尘,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引路!”
然后,他才将目光,投向了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小土包,心里充满疑惑。
这个守墓人费了这么大的劲,把自己引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个荒坟之下,到底埋藏着什么秘密?
陈九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掏出了一把小巧的工兵铲。
他决定挖开它看个究竟。
这土包的土很松,陈九没费多大力气,就挖了约莫半米深。
突然,“当”的一声,他手中的工兵铲,像是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陈九心中一动,连忙用手,扒开周围的泥土。
很快,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子,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木匣子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入手沉重无比,上面还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铜锁。
陈九也懒得去开锁,直接用工兵铲,将那铜锁给撬开了。
他打开木匣,只见里面并没有什么金银珠宝,或者武功秘籍。
只有一样东西,静静躺在里面,那是一本书。
一本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作为封面的线装古籍。
那兽皮残留着一些奇异的天然纹路。
而在那书的封面上,用一种比甲骨文还要古老,充满了蛮荒气息的文字,写着四个大字。
陈九一个也看不懂。
他皱着眉头,将那本书从匣子里拿了出来,书很厚也很重。
他小心翼翼翻开了第一页,映入眼帘的不是文字。
而是一幅用朱砂绘制的诡异图案。
那图案画的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金色蚕虫,盘踞在一具人类的骸骨之上。
无数条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金色丝线,从那蚕虫的口中吐出。
将那具骸骨包裹成了一个金色的巨茧!
而在那巨茧的旁边,还用朱砂小字,写着一行批注。
那字体陈九认识是小篆。
上面写着:“万蛊之王,是为金蚕。”
“以尸为食,以魂为引。”
“死即是生,生亦是死。”
死即是生,生亦是死!
这八个字让陈九突然想起了,玄阴子那套疯狂的尸解成仙理论!
难道,这所谓的金蚕蛊,和那尸解练形术,有着某种异曲同工之处?
他强忍着心中的震惊,继续向后翻去,整本书竟然没有一个字!
全部都是,一幅幅用朱砂绘制的,关于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蛊虫图案!
有的人的脑袋上,长出了蜈蚣的脚;
有的人的心脏里,寄生着蝎子的卵;
有的人的血液里,流淌着无数微小的蠕虫;
每一幅图,都充满难以言喻的诡异,血腥和疯狂!
看得陈九是阵阵的反胃,头皮发麻。
“这……这他娘的,就是传说中的蛊术?”
他不敢相信,自己师父所说的道蛊同源,指的就是这种令人作呕的邪术。
就在他准备将这本,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的书合上的时候。
他的目光,突然被书的最后一页,给死死吸引住了!
在书的最后一页,画着的不再是那些恶心的蛊虫,而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东西。
一柄剑!
一柄由一百零八枚铜钱,串联而成的长剑!
五帝铜钱剑!
在这柄剑的旁边,同样用朱砂小字,写着一行批注:
“蛊,非虫,乃天地煞气,凝结之精。”
“道,非术,乃驾驭天地,运行之法。”
“以蛊入道,可炼神。”
“以道御蛊,可长生。”
“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法,乃逆天而行,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后世子孙,慎之!慎之!”
而在这行批注的落款处,赫然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陈九也认得!
正是那个,由三枚铜钱,一把断剑组成的神秘印记!
只是,在这印记的下方,还多了两个,古朴的篆字。
“陈……”
“家……”
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