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4章 陆家书房
苏慕言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纸。
耳科医生把他给的纸条看了两遍,又让他做了纯音测听和声导抗检查,最后在诊断栏写:左耳感音神经性听力损失,高频听阈提高约15到20dB HL,与既往白噪音暴露史相符。耳鸣匹配频率集中在4到6千赫兹窄带区间。建议避免再次暴露于高强度白噪音环境,定期复查。
医生开了两盒营养神经的药,说这种耳鸣根治不了,只能缓解,别熬夜,别碰高强度白噪音。
陆霆渊那边也查完了。放射科给他后颈做了特殊影像,片子出来后医生指着屏幕说,这块疤底下的纳米颗粒层厚度不均匀,中间区域密度高,边缘密度低,像是经历过一次部分释放之后再重新分布的过程。之前的反向脉冲应该只作用到了表层,深层还留着完整的颗粒排列结构。
陆霆渊问这会影响什么。医生说暂时看不出来,建议三个月后再复查一次,看有没有变化。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上了车。苏慕言把检查单折好塞进外套口袋,靠在椅背上说:“你后颈那块疤底下还留着完整的颗粒排列结构,说明之前那次反向脉冲只清掉了表层。赵婉第四本笔记里写的配对修复方案如果要执行,得先把深层颗粒层的状态摸清楚。”
陆霆渊把放射科的片子装进文件袋,放在后座上:“医生说过三个月复查,那就等三个月。这期间先把别的事处理了。”他偏头看了苏慕言一眼,“你左耳,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根治不了,少熬夜,别碰白噪音。”
“工作室晚上还排?”
“不排了。”
陆霆渊没再问。
车到工作室巷口,苏慕言下车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了。
“陆家老宅三楼储藏室还有一批东西没清完。”他转身看着陆霆渊,“之前去拿苏远山遗物和赵婉遗物的时候只翻了两个箱子,储藏室架子上还有别的没打开。检察院清证物只拿了跟临渊计划直接相关的,剩下的东西应该还在原处。里面可能有苏远山或者赵婉留下的旧笔记本之类的东西,跟荧光墨或者白噪音实验相关的。”
陆霆渊把车钥匙揣进兜里:“现在去?”
“现在去。储藏室的东西早晚要清,趁今天有时间一起弄完。”
两个人上了车往陆家老宅开。到的时候天快黑了,陆霆渊把一楼走廊的灯打开,两个人上了三楼。储藏室的门锁着,陆霆渊用钥匙打开,拉了一下灯绳,灯泡闪了两下亮起来,照着靠墙那一排铁架子。架子最上层还有三个箱子没动过,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标签上的字被灰盖着看不清。
苏慕言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下来,吹掉灰,标签上写着:苏远山笔记本1995—1997,赵婉私人物品2001—2003,陆远山旧文件1990—1996。
陆霆渊蹲下来把陆远山那个箱子先打开了。里面是一摞旧文件夹,按年份排着,大部分是陆氏集团早期的经营文件,跟临渊计划不直接相关。翻到最底下,他抽出来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递给苏慕言。
“这本是我爸写的。里面有一段提到白噪音实验的早期设计参数。”
苏慕言接过去。陆远山的字迹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压出了印子。他写白噪音实验最初的设计目标是“用听觉刺激建立条件反射,测试实验对象对声音的耐受极限”,旁边画了一张频率和强度的对照表,表格底下写了一行字:“苏远山建议从80分贝起步,我不同意,太低,要上就上100分贝。”
苏慕言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陆远山写的频率和强度对照表跟苏远山后来实际执行的参数对不上。苏远山用的是80分贝,陆远山想用100。苏远山在实验记录里写过,他叫停白噪音实验是因为苏慕言左耳出血。如果当年真按陆远山说的上100分贝,苏慕言的左耳可能就不只是听力损失了。
“你爸这人,”苏慕言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真够狠的。”
陆霆渊没接话,把黑色笔记本拿回去翻了两页,也合上了,放在膝盖上,手掌压着封皮。
苏慕言又去开赵婉那个箱子。箱子里大部分是旧衣服和日用品,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摸到一个牛皮纸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卷手写的纸。赵婉的字,写的是白噪音实验之后她做的一组补充观察记录。记录里写了她后来用低强度白噪音给新006做测试时的详细观察,包括新006在不同频率下的心率变化和皮电反应。最后一页她写了一段话:
“新006在白噪音环境中的生理反应模式跟002号当年不同。002号当年是恐惧主导型,心率骤升后持续高位;新006是警觉主导型,心率小幅上升后稳定。这个差异可能跟移植记忆和真实生理体验的不匹配有关。新006脑子里有002号恐惧的记忆,但他的身体没有真正被白噪音伤害过,所以恐惧记忆没有转化为真实的生理损伤。这个现象说明记忆和生理反应之间可以解耦。如果能把这个机制搞清楚,也许可以用来治疗002号的缄默症和耳鸣。”
苏慕言把这段话看了两遍,递给陆霆渊。
陆霆渊接过去,看了一会儿。
“赵婉当年已经在想怎么用新006的数据来治你的缄默症和耳鸣了。”他把纸放下来,看着苏慕言,“她写‘记忆和生理反应之间可以解耦’,意思就是让你把白噪音实验的记忆跟身体反应分开。如果记忆被重新编码,身体不再对白噪音产生应激反应,你的耳鸣可能会好转——至少白噪音诱发的那部分应激反应能减轻。”
苏慕言把赵婉的观察记录收好装进文件袋里,靠在铁架子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赵婉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做实验,连临终前都在写观察记录。她写的这些东西如果早几年拿出来,可能很多事都不一样了。”
陆霆渊把陆远山的黑色笔记本也放进文件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早几年拿出来,她也没法保证这些东西能落到我们手里。”
苏慕言没反驳。
架子最上层还剩一个箱子,苏远山的笔记本。苏慕言看了陆霆渊一眼:“这个现在开?”
“开吧,一起弄完。”
苏慕言把箱子搬下来,打开。里面是一摞软面抄,边角卷着,纸页发黄。他随手翻开一本,苏远山的字比陆远山的潦草得多,行距密,时不时有涂改。翻了十几页,大多是实验记录,日期、参数、观察结果,写得干巴巴的。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苏慕言停住了。
那一页上画了一张简单的耳部解剖示意图,旁边写着:“左耳高频区损伤已确认。低频区暂时正常。耳鸣主诉持续。实验暂停。责任在我。”
底下还有一行,字迹比上面的要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陆远山不同意暂停。他认为数据量不够。我告诉他,不够也不做了。”
苏慕言把这一页看了两遍,合上本子,放回箱子里。
“你爸当年不同意停,”他站起来,把箱子推到架子边上,“苏远山坚持停了。”
“看到了。”
苏慕言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先到这。剩下的改天再清。”
陆霆渊把文件袋拎起来:“走吧,天黑了。”
两个人关了灯,锁了储藏室的门,下楼。
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苏慕言忽然说:“陆霆渊。”
“嗯?”
“你后颈那个复查,三个月后我陪你来。”
陆霆渊看了他一眼:“行。”
“还有,”苏慕言把外套口袋里的药盒掏出来晃了晃,“这药一天吃两次,我老忘。你提醒我。”
“你自己定个闹钟。”
“你提醒我。”
陆霆渊没说话,把一楼走廊的灯关了,推开门,外面的天黑透了。
“行。”他说。
苏慕言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巷子里的路灯亮着,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走到车边的时候,苏慕言又想起来一件事:“储藏室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子今天没看,锁着的,钥匙在哪?”
“不知道。下次找找。”
“你爸的东西你都不知道钥匙在哪?”
“我爸藏东西从来不告诉我。”
苏慕言拉开车门:“那你猜猜,铁皮柜子里能有什么?”
陆霆渊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猜不出来。但赵婉连快死了都在写观察记录,苏远山能把‘责任在我’写进笔记本里,这两个人藏东西的地方应该不会太随便。”
苏慕言关上车门,靠在椅背上:“那就下次来开。今天脑子已经装不下了。”
车开出了巷子,上了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苏慕言把药盒揣回兜里,闭着眼说:“你后颈那个颗粒层,三个月复查的时候让医生把深层的数据也扫一下,别光看表层。”
“知道了。”
“赵婉写的那个配对修复方案,我回去再看看第四本笔记,把跟新006数据相关的部分理出来。”
“今晚别弄。回去睡觉。”
苏慕言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行,睡觉。”
车往市区开,路灯的光一道道划过挡风玻璃。陆霆渊开了一会儿,忽然说:“储藏室那个铁皮柜子,钥匙可能在书房抽屉里。下次去找找。”
“嗯。”
“我爸书房抽屉也锁着。”
苏慕言睁开眼,偏头看他:“你家到底有多少锁着的东西?”
“不少。”
“那下次得留一整天。”
陆霆渊没接话,把车开上了高架。苏慕言靠在椅背上,药盒在兜里硌着,他没再掏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爸那个100分贝的建议,苏远山没听。这事我今天才知道。”
“我也是。”
“你爸后来没再提?”
“没提。他后来不怎么提白噪音实验的事。”
苏慕言把车窗按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苏远山在笔记本上写‘责任在我’。他停了实验,左耳还是坏了。你爸想上100分贝,苏远山没让。这两个人到底谁对谁错,说不清。”
陆霆渊没接这个话茬。过了一会儿,他说:“把窗户关上,风大。”
苏慕言关上了窗户。
车下了高架,往苏慕言住的方向开。快到的时候,陆霆渊说:“明天我让人去找铁皮柜的钥匙。找到了告诉你。”
“行。”
“你今天回去先吃药。”
“知道了。”
车停在苏慕言楼下。苏慕言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说:“陆霆渊,赵婉写的那些东西,新006的数据,配对修复方案,这些如果早几年落到我们手里,你的疤可能早就清了,我的耳鸣可能也早就有办法了。”
“现在也不晚。”
苏慕言没说话,下了车,关上车门,走了两步,回头冲他摆了摆手。陆霆渊等他进了楼才发动车走了。
苏慕言上楼,开门,开灯。把兜里的药盒掏出来放在桌上,又去倒了杯水,吃了一粒。坐下来,把文件袋里的检查单和赵婉的观察记录复印件都抽出来,在桌上摊开。看了一会儿,把赵婉那页“记忆和生理反应之间可以解耦”那段话又读了一遍,拿笔在底下画了条线。然后把纸收好,关了灯,去洗澡。
明天还得给工作室打电话,把晚上的咨询都挪到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