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5章 理想化
从陆家老宅出来已经快八点了。苏慕言把挑出来的东西装了两个文件袋，陆远山的笔记本和赵婉的补充观察记录放一袋，苏远山那箱里翻出来的几本旧笔记放另一袋。陆霆渊把剩下的箱子重新码回铁架子，储藏室门锁好，两个人下楼上车。
路上苏慕言靠在椅背上翻赵婉那份补充观察记录的后面几页。翻到最后一页，背面还有一段话，刚才在储藏室里没注意到。赵婉写的是：“002号的耳鸣频率集中在4到6千赫兹窄带区间，跟白噪音实验里使用的带宽参数重叠度很高。如果能在耳鸣发作的时候用特定频率的掩蔽声覆盖掉那个窄带，耳鸣的主观感受会减轻。掩蔽声的频率和强度需要根据002号的听力图定制，我没来得及做，但原理上可行。苏远山当年在诊所里有一台旧听力计，可以做纯音掩蔽测试，那台机器应该还在诊所里。”
苏慕言看到“002号”三个字的时候，左耳正好嗡了一声。他没吭声，把记录递给陆霆渊。
陆霆渊接过去看完，说：“你爸诊所里那台听力计还在？之前去找孙老太太拿铁盒子的时候她只给了铁盒子，没提还有别的设备。”
“孙老太太说我爸走的时候诊所里的东西都搬走了，就剩那一个铁盒子。听力计可能也搬走了，也可能她忘了。”苏慕言把记录收好放进文件袋，“明天我再去问一趟。”
掩蔽声疗法的原理他大概知道一些，就是用外部声音盖住耳鸣声，让大脑重新适应。耳科医生今天也提了一句，说可以试试白噪音掩蔽，但需要定制频率。赵婉写的这个方案更精确，她直接锁定了窄带区间。白噪音实验的带宽参数跟耳鸣频率重叠，等于说那批实验数据反过来能用来定制掩蔽声。
车到工作室巷口，两个人下车。苏慕言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陆霆渊站在旁边问了一句：“你左耳耳鸣现在什么情况？”
“晚上比白天明显，安静的时候能听见，忙起来就忘了。”
苏慕言把卷帘门推上去，开了灯。“今天折腾一天了，先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我去找孙老太太问听力计的事，下午新006来的时候你陪他搭积木，我在咨询室整理赵婉的观察记录。”
陆霆渊嗯了一声，把车载广播调低了些。苏慕言没再说话，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
第二天上午，城北老城区。
孙老太太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个收音机在听评书，看见苏慕言来了，把收音机关了让他进屋坐。苏慕言问起听力计的事，老太太想了想：“那台机器挺大的，方方正正的，灰白色外壳，上面有一排旋钮。你爸走的时候本来要搬走，搬到最后一次车装不下了，他说先放这儿回头再来拿，后来就一直没来。这铁疙瘩我哪懂，以为不值钱，就忘了提了。机器在阁楼上放着呢，我给你搬下来。”
老太太搬了个梯子架在走廊里。苏慕言上阁楼，把一台老式听力计搬了下来。灰白色外壳，方方正正，落了一层厚灰，面板倒是完整的，旋钮和开关都在。他通上电试了一下，电源灯亮了，耳机接口和骨导振子接口都能用。耳机线有点老化，骨导振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接触还算稳。
孙老太太在旁边看着：“这机器放了二十多年了，还能用？”
“先通个电看看，真要用还得医院校准。”苏慕言把机器搬上车，给耳科医生打了个电话。医生说让他把机器带到医院来校准一下再使用。苏慕言和医生约好隔天上午过去。
当天下午回工作室的时候，新006已经在候诊区跟陆霆渊搭积木了。积木盒子倒了一茶几，两个人各搭各的。新006搭了个高塔，陆霆渊搭了个矮房子。
新006看见苏慕言进来，举着积木说：“苏叔叔，我搭了个比陆叔叔高的塔。”
陆霆渊在旁边说：“你搭得高，但我的房子比较宽。”
新006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塔，又看了看陆霆渊的房子，想了想：“那我再搭宽一点。”说完蹲下来继续往上加积木，底座往外扩了一圈，搭着搭着塔歪了，哗啦倒了半截。他也不恼，重新开始垒。
苏慕言进了咨询室，把赵婉的观察记录摊在桌上整理。白噪音测试参数一栏，新006的生理反应数据一栏，耳鸣掩蔽方案单独一栏。写到“002号”的时候他笔顿了一下，把“赵婉对002号的耳鸣掩蔽方案”写完，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机器已找到，待校准。新006的数据他另外夹了一页，放进带锁的文件柜。
整理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左耳里嗡嗡声响了一阵，又退了。他睁开眼的时候，陆霆渊站在咨询室门口。
“新006搭完积木了，要不要让他进来跟你聊几句？”
苏慕言点了点头，顺手把赵婉那份记录反扣在桌上。
新006跑进来，爬上椅子坐好，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最近有没有做梦？”苏慕言问。
“梦见了白房子和镜子。”新006说，“镜子里那个小孩又出现了。”
“那个小孩在干什么？”
“坐在椅子上，椅子上有根带子绑着他的手。”
“他害怕吗？”
新006想了想：“有点怕，但他知道外面有人等他。等一会儿就能出去了。”
苏慕言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新006说的“外面有人等他”，很可能对应的是陆霆渊十岁站在镜室门外的事。赵婉移植过去的记忆里包含了苏慕言四岁在镜室里等待的过程，新006做梦的时候把这段记忆还原成了画面。他猜的，但八九不离十。
“那个等你的人长什么样？”苏慕言问。
“看不清。”新006说，“就看见门口有个人影，个子比苏叔叔矮一点。”
苏慕言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后颈贴着椅背的凉意。
他想起陆霆渊十岁的时候站在镜室门外，门缝里透出光，他蹲在外面等苏慕言出来。二十年后苏慕言找到静音室里那盘磁带，陆霆渊十岁录的那段话里写“你说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二十年我等你”。
那些等待，在赵婉移植的记忆里变成了新006梦里的画面。门口那个人影矮矮地蹲着，等里面的人出来。
苏慕言没把最后那句推断写进本子。新006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出去继续搭积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