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6章 贬低循环
第二天早上苏慕言到工作室的时候，卷帘门只拉了一半，里面灯亮着。他推门进去，门轴吱了一声，看见陆霆渊蹲在窗台边上给绿萝浇水。旁边台面上放着一杯豆浆，杯壁还挂着水汽，另一只手边是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包子。
陆霆渊听见门响，站起来：“豆浆刚买的，趁热喝。”
苏慕言嗯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搭在前台柜子上，袖子没摆正，垂下来一截。他在候诊区椅子上坐下，先咬了两口包子，又端起豆浆喝了半杯。陆霆渊把绿萝浇完，端着花盆放回窗台，转过来坐在他对面。
苏慕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在住的地方待着也是坐着，不如早点过来把活干了。”陆霆渊把前台上的登记本翻开，看了一眼今天的预约，手指在下午那行停了一下，“下午有个新预约，姓周的女士，说是社区转过来的。我昨天打电话确认过了，她下午三点来。”
苏慕言点了点头。陆霆渊把登记本合上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咨询室门口，把门推开，往里看了看椅子的位置，没进去，又退出来。候诊区的纸巾盒歪了一点，他伸手摆正。茶几上的水杯换了新水，杯口朝里，摆回原来的位置。
苏慕言嘴里还嚼着包子，看着他做这些事。动作利索，没什么多余的话。
他吃得差不多了，把塑料袋收起来扔进垃圾桶。陆霆渊走过来，把空杯子收走，拿去洗了。水龙头开得不大，杯子冲了两遍，倒扣在池子边上。
上午没预约。苏慕言在咨询室里整理赵婉观察记录的电子版，把之前拍的照片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文件夹打开，缩略图铺了满屏，他一张一张拖，拖到中间有一张对焦虚了，他放大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照片按日期排好之后，他往下拉了拉，检查有没有漏的。
陆霆渊在候诊区拿抹布把椅子擦了一遍。一把一把擦过去，椅背、扶手、椅腿，抹布脏了就去水池那边搓两把，拧干，回来接着擦。擦完了，他坐在前台后面翻一本从旧书摊上买来的园艺书，翻到绿萝那章，看了半天，拿笔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几条。打几个字，删两个，又打几个字。
中午的时候陆霆渊出去了一趟。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底下透出一点油渍。苏慕言接过来，扒了两口饭，说：“你今天有点太周到了。早饭也是你买的，午饭也是你买的，椅子也擦了，地也拖了。”
陆霆渊把盒饭放在桌上，坐下来掰开筷子：“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之前赵先生来的时候我查了辞退名单，李红梅的事我跟进了，但还有一批人我签过字之后没查过。我出来之后只查了陆氏集团在我手里签过的那批辞退名单，陆远山活着的时候签的名单我没查。那些名单上的人如果出了事，找上门来的时候我要么不知道，要么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我昨天翻了一晚上旧档案，在手机里建了个表，把陆远山签过的名单也过了一遍，筛出来十几个人可能还在临渊市住的，打算后面一个一个去联系。”
苏慕言把筷子放下来，看着他。
陆霆渊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憋了一晚上，急着往外倒：“我联系他们之前得先摸清楚每个人的情况，谁还在临渊、谁搬走了、谁家里有困难。我要是冒冒失失找上门去说‘我是陆霆渊，我来帮你’，人家可能直接把我轰出去。所以我想先托人打听一下情况，打听到了再上门。”
苏慕言把盒饭盖子合上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脸：“你昨晚一晚上没睡就在弄这个表？”
“弄到半夜，睡了两三个小时。”陆霆渊把盒饭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以前做事的方式是先把所有变量控制住再动手。现在我没法控制变量，只能先摸底再上门。这两种方式差得挺远的，但总比不做好。”
苏慕言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刚才说的这些，听上去像是一个新版的NPD在给自己找新的控制对象。只不过以前你控制的是活人，现在你想控制的是名单上那些你签过字的人。”
陆霆渊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盒饭里的红烧肉，把筷子放下来，抬起头看着苏慕言的脸：“你说得对。我刚才说‘摸底’、‘打听’、‘上门’，这些词在我以前的字典里就是‘收集情报’、‘评估弱点’、‘定向接触’。我嘴上说要帮他们，但脑子里想的是先把他们的底摸清楚再说。这跟我以前管人的方式没什么区别，就是换了个名目。”
苏慕言把盒饭重新拿起来，吃了一口：“你刚才说‘总比不做好’，这个想法是对的。但你得搞清楚，你帮他们是真想帮，还是想通过帮他们来让自己心里踏实。如果是后者，那你帮完了之后会觉得没帮够，然后继续找下一个，找完了再下一个，最后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陆霆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子，把盒饭里的番茄炒蛋扒了两口：“那你说我该怎么弄？”
苏慕言把筷子放下来：“你别自己去找。你把名单整理出来交给检察院或者社区那边，让社区的工作人员去联系。你出钱出力都行，但别亲自上门。上门的事交给社工，你跟在后面补位。人家需要钱你出钱，需要跑腿你跑腿，但别当那个站在人家门口说‘我来帮你’的人。”
陆霆渊把盒饭盖子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把绿萝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苏慕言说：“行。我下午把名单整理好交给社区那边。名单上的人让社区去联系，我不出面。”
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刚才你说我‘换了个名目’，我听着有点不舒服。但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在用以前那套思路办事，就是嘴上换了个说法。”
苏慕言把盒饭吃完，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饭粒：“不舒服就对了。你以前那套思路用了三十年，改起来不可能舒服。你今天上午做的事——买早饭、浇绿萝、擦椅子——这些事你做得挺好，不用改。但名单的事你先别自己上手，让社区去。你上手了容易变回以前那样。”
陆霆渊站在窗台边上看着绿萝叶子，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今天本来还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后颈上那块地图跟我的编码是一对，之前我们一直以为那只是赵婉当年做实验的时候顺手刻上去的。但昨晚我翻陆远山旧文件的时候翻到一张设计图，上面画了两块后颈标记的排列示意图，旁边有陆远山写的批注。他写的是‘两块标记的排列顺序需要互相读取才能完成全部功能，单块标记只能完成基础功能。’他把两块标记设计成一对是有意为之的，不是赵婉顺手做的。陆远山当年就想好了要做一对标记，一个控制一个被控，互相读取才能发挥完整作用。”
苏慕言走到窗台边上，跟他并排站着：“那张设计图你带来了？”
陆霆渊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递给他。苏慕言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画了两块方形的标记排列示意图，左边那块标着“控制端”，右边那块标着“被控端”，中间画了双向箭头，箭头上面写了“读取”两个字。图纸右下角有陆远山的签名和日期，1996年。
苏慕言把图纸折好递回去：“陆远山当年设计的时候把两块标记分成了控制端和被控端。但赵婉后来实际刻的时候可能没按他的设计来。赵婉第四本笔记本里写的配对修复方案里，两块标记是对等的，没有控制端和被控端的区分。赵婉把陆远山的设计改过了。”
陆霆渊把图纸重新折好，揣回兜里：“所以现在这两块标记的实际功能跟陆远山最初设计的不一样。赵婉改过之后，两块标记变成了对等的，互相读取是为了配对修复，不是为了控制。这件事陆远山可能到死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