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部议事时掀起的风波虽被周书记当场压下，可李家暗中搅动的言语暗流，早已在青山村悄然蔓延。
短短三四天功夫，那句“王招娣占集体红利、富了自己、不顾乡里”的闲话，顺着田埂地头、洗衣塘边、巷口树荫，传遍了全村每一个角落。
八十年代的乡村，村民最重集体公道、最讲邻里情分。
多数人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听片面之词，便先入为主存了偏见。没人记得那片河滩曾是人人嫌弃的烂荒滩，没人记得她一年开荒耕作的辛苦，更没人记得她大半年来力所能及帮扶乡邻的细碎善意。
大家只记住一句：王招娣靠着村里的地挣了钱，却只顾自己，不肯惠利邻里。
风气肉眼可见地变了。
往日里乡邻路过河滩小院，看见满院青翠的菜地、忙碌干活的三人，总会笑着停下唠两句，夸赞她们能干吃苦。
如今人人路过都脚步匆匆、眼神躲闪，要么远远站着观望，要么凑在一处低声议论，刻意和小院保持距离，一股无形的孤立感，牢牢笼罩着河滩小院。
白日里王招娣带着两个妹妹打理菜地、分拣蔬菜、赶制竹编，默默承受着邻里的疏离。
这天，夜里收完工，油灯点亮小院，四下寂静无声，压抑的气氛终于流露出来。
林大翠擦着手上的泥土，眉头紧紧皱着，语气里满是愤懑不平。
“有些村邻真是太偏心、太好跟风了！当初那片烂河滩，全村没人愿意沾手！招娣姐辛辛苦苦开荒耕种一年，累死累活才有如今的收成，就因为挣了点辛苦钱，就被这帮人胡乱编排！”
林小翠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气，眉眼清亮、态度坚决。
“最可气的就是李家那群人！背地里尽造谣言、搅是非！凭什么咱们本本分分干活、合规守法过日子，要平白受这种窝囊气！”
“下次再有人乱嚼舌根、胡乱挑刺，我们绝不憋着！一定当众把真相说透，拆穿他们的私心！这几个月来我们陪着姐姐开荒干活，这些实情我们是最清楚的。”
连日隐忍的王招娣，此刻神色淡然。
经历过夺崽风波、数次言语抹黑，她早已摸清村邻人心的软肋，也看透了李家的阴私手段。
他们赢不了规矩、赢不了实干，就只能赢一时的人心偏见。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和稳重，安抚着两个妹妹的情绪。
“妹妹，我知道你们委屈，心里不服气。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不能冲动争执！”
“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即是要辩解也只说实话、摆实情，不与人争吵、不结私怨。一旦闹成邻里纠纷，反倒落了闹事的把柄，正中他们下怀呢!”
两姐妹重重点头，把这番叮嘱牢牢记在心里。
为了彻底稳住底气、以备不时之需，王招娣连夜翻找出所有凭证。
村委盖章的河滩承包合同、冬末扩地审批回执、全村公示记录、每月集体摊派缴费单据、互助组收支台账，一一整理归类，保管收藏好。
次日清晨，天刚亮，小翠收拾好七八件竹编成品，准备赶镇上集市交货。
刚走到村口土路，就被两个在路边的闲聊李家妇人拦住探话。
两人脸上带和善笑容，嘴里句句带着挑拨试探。
“小翠啊，准备上集市? 最近村里闲话可多着呢！都说你们河滩挣了大钱，手里宽裕得很，就是太自私，不肯帮衬村里邻里，是不是真的啊？”
小翠年纪轻，现在也遇事沉稳了，早已不是当初怯懦懵懂的小姑娘。面对刻意挑事，她笑眯眯的回话到:
“二位婶子，外头的闲话当不得真，都是旁人瞎编排的喔！”
“招娣姐从去年春末开荒以来，吃苦受累近一年，也就入秋后半年才有一点微薄收益。河滩承包、扩种地亩，全是村里正规审批公示来的，合规合法、光明正大啊!”
“村里的集体公事、摊派用工，我们一次没漏、一分没少。凭力气挣钱、守规矩过日子，谈不上半点自私自利。那些谣言，不过是有人眼红，故意搅乱人心罢了，婶子你们可不能乱信乱说啊！”
几句话干脆利落、有理有据，当场堵得两个妇人脸上讪讪的，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悻悻侧身让路。
小翠坦荡离开，赶路上集市。
而就在村口小路旁，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李大田，也将这番对话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连日来全村流言四起、人人非议妻儿，他心知肚明都是自家母亲和族人暗中挑唆。
看见王招娣在院里忙碌的身影，听见旁人恶意的闲话，他心底藏着一丝愧疚，却始终不敢上前半步，不敢阻拦家人作恶，更不敢为妻儿说一句公道话。
与小翠四目偶然相对的瞬间，李大田眼神慌乱躲闪，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加快脚步匆匆避开，将妻儿的委屈置之度外。
河滩小院里，四岁的狗蛋正乖乖蹲在地上，拿着小石子轻轻划泥土玩耍。
小家伙这几天也明显感觉到村里大人的冷淡、小院的压抑。他抬起懵懂的小脸，奶声奶气看向王招娣，软软地开口安慰。
“娘，别难过。狗蛋乖乖的，不调皮，以后一直陪着娘。”
软糯清甜的童音，轻轻熨贴着人心，驱散了满院的压抑与委屈。
王招娣弯腰揉了揉孩子柔软的头顶，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流言虽恶、人心易偏，可她有懂事的孩子、贴心的姐妹、扎实的凭证、清白的本心，便无惧任何暗处的算计与抹黑。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场由人心嫉妒掀起的言语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