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山坳里的温度骤降，夜风贴着地皮刮过，把众人潜伏的那片灌木丛吹得簌簌作响。

阿野伏在断崖侧翼的土坡后，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十九点五十五。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前沿盯梢的瘦猴，身子猛地一弓，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狼，压低声音急传回话：“老大！山道远处有车灯！两道白光，正往这边晃！是车，来了！”

阿野心头一凛，迅速眯眼朝山道方向望去。果然，在远处黑黢黢的山道尽头，两束昏黄的车灯正顺着蜿蜒山路缓缓爬升，光柱在树影间来回扫动，车声低沉，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引擎的闷响。

“转运的车。”

瘦猴咬着牙，声音里压着一股终于等到的狠劲。

“他们说今晚转运，果然来了。老大，这就是时机，等车一进据点，他们注意力全在装卸上，咱们正好动手。”

阿野没有立刻答话。他盯着那两束车灯，脑子飞快地转，把整个战斗的步骤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片刻，他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

“听好了！车子进据点、停稳、他们开始提人装车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瘦猴，你带侦查组，用短弓麻箭，把外围明暗哨无声清掉，一个都别漏。得手之后，你别恋战，直接摸向据点正门，用手雷封死大门，制造从正门突入的假象，把他们的火力全吸引到门口去。”

“林砚，你带人绕到铁丝网侧翼，用手雷炸开口子。铁丝网一破，全队从缺口突进去，见人就打，这次不留活口。”

“孟甲，你带枪盯住增援山道，一旦有车从主据点方向增援，你给我死死压住，一颗子弹都不能让他们靠近据点。”

“明白。” 几人压低声音，齐齐应下。

阿野最后扫了一眼众人沉在黑暗里的脸，声音像淬了冰：“记住，这一战，咱们是去拼命救人的。死，也要把人带出来。”

山道上那束车灯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也越来越清晰。

瘦猴弓着腰，带着侦查组的弟兄，几道贴地滑行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摸向据点外围。他的短弓已经拉满，箭囊里的麻药箭头在夜色里泛着钝钝的光。猎熊用的剂量麻药，只要箭头扎进皮肉，三息之内，人就浑身瘫软，像被抽走了骨头。

外围第一道暗哨，藏在土沟边一块大石头后头，缩着脖子，正眯眼望着山道方向等转运车，压根没察觉死神已经贴到了背后。他甚至还在打哈欠，手里的枪都松松垮垮地挎着。

瘦猴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后不到三丈的距离，屏气凝神，弓如满月，箭矢 “嗖” 地一声破风而出，正中那暗哨后颈。那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像一截木头似的栽倒在石头后头，手里的枪 “哐当” 一声砸在地上。

瘦猴心里一紧那声音在夜里太响了。他立刻扑过去，伸手接住那把枪，同时摸出短刃，在那暗哨脖子上又补了一刀，确保他彻底没了动静。

“一个。”

瘦猴在心里默数，抬手示意另一个弟兄，分头摸向第二处暗哨。

第二处暗哨蹲在灌木丛后，正抱着枪打盹。瘦猴从侧后摸上，一手捂嘴，一手短刃一抹，那暗哨连眼都没睁开，就瘫了下去。瘦猴拖着他的尸体，轻轻放进灌木丛里，生怕被正门那边的看守看见。

第三个暗哨比较机警，瘦猴摸近的时候，他忽然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瘦猴心里一沉，立刻伏低，屏住呼吸。那暗哨眯着眼望了半天，只看见黑漆漆的树林，什么都没有，便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转回头去。

瘦猴等了片刻，等那暗哨彻底放松警惕，才再次拉弓。这一箭他瞄得更准，正中后颈。那暗哨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第四个、第五个…… 外围的明暗哨，在这一片死寂里，被瘦猴三人一个接一个地无声放倒。有的倒在灌木丛后，有的倒在石头边，有的倒在铁丝网附近。他们到死都没弄明白，那要命的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

短短几分钟，据点外围的警戒网，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一道口子。瘦猴伏在土沟后，朝阿野方向打了个“外围已清”的手势，嘴角却抿得紧紧的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与此同时，那辆转运的车，终于喘着粗气，沿着山道驶进了据点大门。

转运车刚在空场中央停稳，车上跳下来两个持枪看守，吆喝着据点里的人开始装车。据点内的看守也纷纷从棚屋里出来，往关押人质的木屋方向走，准备提人。

就是现在。

瘦猴借着据点内所有人都盯着转运车和集装箱的空当，像狸猫一样窜到据点正门侧面的阴影里。他从腰间摸出一颗手雷，牙一咬，拉掉保险，看准正门那堵矮墙后头堆着的弹药箱，甩手就扔了过去。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据点正门骤然炸开！弹药箱被引爆，火光冲天，碎木、铁片、火星四处飞溅，整个正门瞬间被硝烟和烈焰吞没。

据点里的看守猝不及防，被炸得人仰马翻，几个人当场血肉横飞。幸存的看守大惊失色，以为是从正门打进来的突袭者，纷纷嚎叫着朝正门方向涌去，枪口也齐刷刷地对准了那片火光。

“敌袭在正门！快！快堵正门！”

“有多少人？！”

喊叫声、枪响声混成一片。所有的注意力，果然全被正门那团火光和巨响，死死吸引了过去。

这正是瘦猴要的效果。他借着正门炸响的混乱，猫着腰，又窜回侧翼，跟阿野他们会合，咧嘴一压声音：“成了！他们全以为咱们从正门打进来的！”

几乎在正门炸响的同一刻，林砚带着人已经摸到了据点侧翼的铁丝网外。

“手雷！”

林砚低喝一声，两人同时拉掉保险，朝那道横亘的铁丝网甩了过去。

“轰！轰！”

两声闷响，铁丝网被炸出一个大大的缺口，火星四溅，铁丝断裂的脆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被炸懵的据点看守，还没从正门的混乱里回过神来，侧翼又腾起爆炸的火光，顿时乱成一团。

“哪边打进来的？！”

“侧翼！铁丝网破了！”

就在他们枪口刚要转向侧翼的那一瞬，阿野已经带着人，从缺口里潮水般涌了进去。

短冲的枪声，在这一刻轰然炸响！

“哒哒哒哒 ——！”

枪口喷吐着火舌，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据点内那些仓促转身的看守。阿野一马当先，短冲抵肩，一枪一个，把刚从棚屋里冲出来的两个看守撂倒在地。那两个看守甚至没看清敌人从哪个方向来，就倒在了血泊里。

林砚伏在缺口边，M1卡宾枪枪精准点射，专挑那些躲在木屋后、土坎后举枪顽抗的看守，一枪一个，枪枪见血。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眼神锐利得像鹰，每一枪都经过精确计算，绝不浪费一颗子弹。

据点内彻底成了一片厮杀的修罗场。

阿野这边的弟兄，一个个像下山的猛虎，顺着缺口往据点里压。短冲的枪声、短刃的出鞘声、看守的惨叫声，混成一片。火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股压不住的狠劲。

一个看守躲在一辆卡车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朝阿野这边连开数枪。子弹打在阿野身边的土坎上，溅起一片尘土。阿野一个翻滚躲到一辆翻倒的车后，等那看守换弹的间隙，一梭子扫过去，正中那看守的肩膀。那看守惨叫着倒下，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爆炸和枪声，把据点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彻底点燃了。残存的看守反应过来，一边开枪顽抗，一边往集装箱和木屋后方退缩，试图依托地形负隅顽抗。

阿野边打边吼：“别让他们集结！压上去！把他们往集装箱那边赶！”

众人跟着阿野，一边射击，一边往据点纵深推进。子弹打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叮当声，像雨点砸在铁锅上。那些被打懵的看守，果然且战且退，一窝蜂地涌到那排铁皮集装箱周边，借着箱体做掩护，拼命朝外还击。

“在集装箱边上压住他们！”

阿野一个翻滚，躲到一只翻倒的木箱后，短冲枪口死死锁住集装箱方向，

“建立防线，把这帮恶魔，一个一个钉死在集装箱边上！”

阿野这边的队伍，迅速借着木坎、土沟、车辆，在集装箱外围架起了一道环形防线。子弹来回呼啸，打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叮当声，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这一战，阿野早有交代 —— 不留活口。这帮恶魔，烧过渔村、掳过村民，手上沾满了血。今日就是清算。

短冲的枪声，一声接一声，带着不容分说的狠劲，把那些躲在集装箱后的看守，一个一个地从掩体后挑出来、撂倒。

一个看守从集装箱侧面探身，刚要开枪，就被阿野一梭子扫在胸口，整个人向后仰倒，撞在铁皮上，又滑下来。另一个看守想从车底下钻过去逃跑，被旁边一个弟兄发现，一梭子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地上，逼得他又缩了回去，随即被一枪撂倒。

林砚在高位，一枪一个，像在猎杀靶子。他的枪法精准得可怕，每一枪都能带走一条性命。一个看守刚从木棚后面探出头想观察情况，林砚的子弹就到了，正中眉心。那看守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瘦猴打完手雷，也从侧翼摸了回来，短弓换成了短冲，加入了清剿的战斗。他手脚麻利，专找那些躲在死角的看守，一个一个地揪出来解决掉。

战斗的惨烈，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据点里的二十六名看守，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毕竟都是常年打杀的亡命徒，缓过神来之后，依托集装箱和木屋的死角，组织起了顽强的抵抗。子弹在夜空中交错飞舞，曳光弹划出一道道红线，把整片山坳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阿野这边的弟兄，刚从土坎后探身要射击，就被集装箱后一发子弹正中胸口，闷哼一声栽倒下去，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襟。他手里的短冲还在响，可人已经软软地滑了下去。

“阿成！”

旁边一个弟兄红了眼，正要扑过去，被阿野一把按住。

“别管！压住火力！”

阿野嘶吼着，枪口调转，一梭子扫向那个开枪的看守，把那人连人带枪扫翻在地。那看守的身体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可伤亡还是接连不断地发生。

又一个弟兄，在突进木屋门口时，被角落里一个躲着的看守近距离开枪，打穿了肩膀，惨叫着倒下。血从伤口里喷出来，他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门框上，短冲还在手里攥着。林砚在高位眼疾手快，一枪点掉了那个顽抗的看守，可那名受伤的弟兄，已经倒在血泊里。

“吉木！”另一个弟兄扑过去，把他拖到掩体后。吉木脸色惨白，肩膀上的血还在往外涌，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还有一个弟兄，在翻越铁丝网缺口的时候，被里面的看守一枪打中了大腿。他一头栽倒在铁丝网上，被断裂的铁丝刮得满脸是血，旁边的弟兄赶紧把他拖下来，可他已经动弹不得了。

短短十几分钟的激战，阿野这边，就有五六个弟兄倒了下去，有的当场没了气息，有的身负重伤，呻吟着被拖到掩体后。

阿野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一边疯狂扣动扳机，一边嘶吼着指挥：“压上去！快！他们撑不住了！”

他自己的左臂也被一颗流弹擦过，火辣辣地疼，可他像感觉不到一样，只顾着射击、指挥、往前压。

在阿野这边不要命的猛攻下，集装箱边的抵抗，终于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最后几个顽抗的看守，蜷缩在集装箱的夹角里，还想凭着最后一点地形负隅顽抗。他们已经打光了子弹，只能用手枪零星还击，枪口的火光在集装箱缝隙里一闪一闪。

阿野带着人围上去，短冲齐射，全部撂倒。

一个看守绝望地扔掉枪，举起双手，嘴里喊着什么，大概是想求饶。可阿野没有停手，他想起渔村那些被烧死的村民，想起了老爹。他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一梭子子弹结束了那看守的生命。

林砚在高位，一枪精准地点掉了那个试图趁乱往山口逃窜的小头目。那小头目刚跑出十几步，就被林砚的子弹打中后心，一头栽倒在山道上，再也没起来。

孟甲在增援山道那边，也成功拦住了两拨试图靠近的援兵。那两拨援兵刚从山道上冒头，就被孟甲的八连发打了回去，留下几具尸体，仓皇退了回去。

枪声，渐渐稀落下去。

阿野喘着粗气，枪口还在冒烟，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据点 —— 横七竖八的尸体，残破的棚屋，还在燃烧的弹药箱，还有到处流淌的血。夜风吹过，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二十六名据点看守，连同那辆转运车上下来的几名押运人员，尽数被歼灭，无一漏网。

而阿野这边，也倒下了五六个弟兄。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血混着汗往下淌，顾不上自己，嘶吼着第一个冲向那间关押人质的集装箱：“救人！快救人！”

阿野一脚踹开那间屋后杂物间的破门，举枪冲了进去。

杂物间里昏暗潮湿，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煤油灯。借着那点微光，阿野一眼就看见角落里，一个老人被粗麻绳紧紧捆着，蜷缩在一堆干草上，浑身是伤，嘴角、额头都凝着血痂，已经气若游丝。

正是陈老爹。

“老爹！”

阿野一个箭步扑过去，蹲下身，手抖着去解那些勒进老人皮肉的麻绳。麻绳勒得太紧，已经嵌进了老人的皮肉里，阿野解的时候，生怕弄疼他，动作放得极轻。

陈老爹听见声音，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看清是阿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孩子…… 你们…… 来了……”

“老爹，是我，我来救你了！”

阿野的声音发紧，

“你怎么样？他们把你打成这样？”

陈老爹咳了两声，咳出一口血沫，艰难地摇了摇头：“我…… 我反抗…… 被他们…… 打的…… 不碍事…… 先去…… 救那些孩子……”

阿野的心像被刀扎了一下。他这才看清，老人的伤势有多重，肋骨断了好几根，每呼吸一次，胸口就剧烈地起伏一下，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惦记着那些被关着的孩子。

阿野顾不上多说，和旁边的弟兄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陈老爹从干草上抬起来。老人浑身是伤，肋骨几乎都被打断了几根，动一下就疼得浑身抽搐，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老爹，撑住，我们带你回家。”

阿野红着眼，把老人稳稳地交到身后弟兄手里。

“先把老爹抬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治伤！”

那弟兄小心翼翼地接过陈老爹，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陈老爹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睁开眼，望着阿野，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孩子…… 我们……来的那天……他们就……带走两个姑娘……”

阿野的心猛地一沉：“转走了？”

陈老爹说着，又咳了起来，“好像……留了一个……现在恐怕……”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沉声道：“我知道了，老爹。你别说话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阿野又冲到关押村民的那间集装箱，一刀砍掉挂锁。

集装箱内蜷缩着一片被掳来的渔村村民。他们被粗麻绳捆着，挤在漆黑的墙角，听见外面的枪声和爆炸，早已吓得缩成一团。此刻门被开，火光和人影涌进来，几个村民“啊”地惊叫出声。

“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阿野大声安抚，一边示意弟兄们赶紧给人松绑。

“都安全了！看守都被我们解决了！”

村民们惊魂未定，在弟兄们的搀扶下，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起来。有的腿软得站不住，被弟兄们架着；有的还在发抖，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们看着这些突然冒出来、穿着深色衣服、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眼神里有茫然，也有不敢置信。

打开另一个集装箱，传来一阵压抑的痛呼 ——

一个中年村民，刚才交火时被一颗流弹击中了大腿，此刻正抱着伤腿，脸色惨白地蜷缩着。血从他的裤腿里渗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旁边还有两个老人和孩子，也被流弹擦伤了手臂，惊吓得瑟瑟发抖。一个老太太抱着自己的小孙子，浑身抖得像筛糠，那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

“这边有伤员！”一个弟兄喊。

阿野立刻冲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中年村民的伤在大腿，血还在往外渗。阿野打开医疗包，示意弟兄们先做简单包扎，一边沉声道：“别慌，回去就有药治。

咱们把人都带出去，一个都不能落下。”

村民们互相搀扶着，在阿野他们的掩护下，颤巍巍地往木屋外走。经历了这一夜的屠戮和惊吓，他们眼里有恐惧，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更有对这些突然冒出来、拼死救他们的年轻人，压不住的感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到阿野身边，颤巍巍地要下跪，被阿野一把扶住。

“阿公你干什么？”阿野声音发涩，“是我们来晚了，让你们受了这么多苦。”

那老人摇着头，老泪纵横：“不晚，不晚……”

阿野扶着几个村民走出集装箱，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身去找剩下的内地姑娘。

“瘦猴，老爹说有两个姑娘已经被转运了。但是还有一个快找找。” 阿野扯着嗓子喊。

瘦猴在另一间木屋里翻找，声音带着颤抖传回来：“老大……这屋里只有几个村民……没有那个姑娘……我再找！”

就在他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木屋最里侧、最阴暗的那个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几乎让人认不出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头发凌乱地黏在满是伤痕的脸上，衣衫褴褛，身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和淤青，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蜷缩在那里，像一只被踩烂了的破布娃娃。她听见动静，身体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细若蚊蚋、又惊又怕的呜咽。

阿野蹲下身，借着微光看着她。

“你是陈莉？张淼？周彤？”阿野轻声音问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不敢惊扰她，“田芸请求我们来救你。”

那身影剧烈地抖了一下，缓缓抬起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一双曾经清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恐惧，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人，像受了惊的小兽，半天，才从干裂的嗓子里，挤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田芸……她在哪里？她怎么样了。”

阿野别过脸，死死咬住牙，才没让那股翻涌的悲愤涌出来。他脱下自己的外衣，轻轻盖在她身上，声音压得又低又稳：“别怕，没事了，田芸在我们基地里很安全。我们带你回家。”

陈莉听见 “田芸很安全” 几个字，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两行泪。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阿野小心翼翼地把陈莉从那个角落里，像捧着一件稀碎的瓷器一样，拉了起来。她浑身都在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她脚下一软倒在阿野怀里，嘴里反复地、喃喃地念着什么。

阿野抱着她，走出木屋，夜风一吹，陈莉又剧烈地瑟缩了一下。阿野把外衣裹得更紧了些，声音温柔得不像他自己：“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带你回家。”

可另外两个，终究是没能在这间木屋里找到。

据点里的枪声彻底平息下来，夜风卷着硝烟和血腥气，吹过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山坳。

阿野抱着陈莉，站在据点中央那片狼藉的空地上，环顾四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二十六具看守的尸体，残破的棚屋还在燃烧，火光映着满地的血。

他这边，五六个弟兄倒在了血泊里，有的再也不会醒过来，有的还在低声呻吟。

陈老爹被弟兄们小心地抬着，靠在一辆车边，气若游丝。几个被流弹击伤的村民，正被简单包扎着，疼得直抽气。而在他怀里，陈莉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瘦猴从阴影里走过来，红着眼，低声道：“老大，这几间木屋我都翻遍了都没有。”

阿野扶着瑟瑟发抖的陈莉，望向据点外那片漆黑通往深山主据点的山道。

“先把受伤的包扎下，把没了的弟兄也都带上。”阿野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老爹要治伤，受伤的弟兄和村民都要撤。”

瘦猴点点头，转身去安排撤离。他一边走，一边回头望了一眼那些倒在地上的弟兄，眼眶又红了。那些都是跟他一起从山里出来的兄弟，昨天还在一起磨刀、压弹、画路线，不能把他们留在了这片山坳里。

阿野低头，看着怀里的陈莉。她已经昏过去了，眉头紧锁，脸上还挂着泪痕。阿野轻轻替她拢了拢外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没事了，我们带你回家。”

林砚从高位上下来，走到阿野身边，望着满地狼藉，沉声道：“阿野哥，这边血腥味太重，火光也太显眼。我们得赶紧撤。”

阿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瘦猴，安排撤离路线。孟甲，你带两个人在前面开路，把警戒拉开。林砚，你殿后做几个诡雷，盯着山道方向，万一有追兵，你给我压住。”

“明白。” 几人齐齐应下。

弟兄们立刻行动起来。牺牲的弟兄，被小心地抬上担架，用布裹好。受伤的弟兄和村民，互相搀扶着。陈老爹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担架上，阿野背着陈莉，就像上次背田芸一样。

阿野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血战过的山坳，望向那片通往主据点的漆黑山道，眼里的悲伤渐渐凝成了一股狠劲。

“走。” 他低声道，声音像淬了冰。

队伍沿着东侧断崖的生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呜咽，火光渐熄。这场以二十六名恶徒全灭、却也付出五六个弟兄伤亡为代价的血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远不是结束。

真正的深渊，还在那片漆黑的深山腹地，等着他们。

而那两个同样被掳走、生死未卜的姑娘，正攥在那片深渊里，等着他们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