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欲
一刀斩。
夜辰悬在半空,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血色刀芒划破长空,绵延万丈。荒原大地爆出数个大坑,裂痕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刀气自地缝之间崩涌而出,朝着壮汉汇聚。
壮汉看着汇聚而来的刀芒,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暗道:
这一刀,很怪。
不像这一纪元东西两地的修行法门。
刀光之内,像是裹着生灵最本源的东西——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凡人一生逃不开的七情六欲,尽数缠在刀芒之内。
壮汉张开双臂,感受着刀势。
刀意逼近的刹那,他那古铜色虬结的皮肉,沉寂无数纪元的经脉,像受到什么牵引般,竟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亿万年岁月轮转,他镇守这一重试炼,见过各个时代无数的天骄。各路古族、仙修、武修来来去去,所有人修行皆是摒弃情绪、斩断执念,清空心中杂念,求一份空灵,用以感悟每个纪元的天地规则。这其中有顺有逆,但对于原始的本能,大多避之不及,畏之如虎。他那个时代也一样。
可从来没有修者,敢把情绪当成力量,把执念化作道基。
这扑面而来的刀意,让他重新品尝到了尘封万古的滋味。喜、悲、怒、不甘、贪生、放不下——那些被诸天大道视作心魔的东西,都被眼前这人炼进了这一刀之中。
壮汉眼中的淡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奇。
血色刀气狠狠撞在他胸膛上。他没闪,就这么静静感受着刀气的冲击,甚至有些陶醉。
碎石漫天翻涌,狂暴的罡风席卷四野,雷暴逆卷冲上云霄。
爆炸中心,壮汉没有动。余波过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衣衫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像被刀气刻意烙上去的。他没拂,反而微微侧身,让刀势在皮肉上多停了一瞬。
久违了。
多少纪元没尝过这种滋味了。
半空中,挥完这一刀的夜辰整个人直接僵住。
我擦……他……他特么是人吗?
统子……统子,咋整啊我擦,这玩意儿,他……!
识海里,系统也陷入了死寂。半晌后,才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响起:
【……这什么怪物?这片天地还出过这么牛逼的人物吗?应该是已经消失的纪元吧!如果上一个纪元的修炼法门都这么变态的话,我擦,九个塔不会每个塔都是一个纪元体系吧!我之前地摊儿记录过些小道消息说这片天地重开过九次,是特么真的啊!】
“别惊讶了,我是让你想辙,看有没有跑路的法子,不是让你在这感叹的。”夜辰无语。
对面。
壮汉抬眼,目光锁定满身血污的夜辰,缓缓开口:
“小家伙,你的道,是什么?”
夜辰还被定在空中,胸口剧烈起伏着。
壮汉挥手,夜辰一个踉跄从空中栽下,砸出一个大坑。
伤口还在火辣辣地疼。他擦了一把唇角淌出的血,盯着壮汉。
“什么道不道的,我不懂。”
“我现在活着,就只有一个念头——杀一个人,为我心中的挚爱复仇而已。”
壮汉微微颔首。
“是执念,撑着你走到今天的,对吗?”
“或许吧。”夜辰垂眸,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掌。
“我有放不下的人。众生皆把生灵最根本的七情六欲当成心魔,拼了命地摒弃。可他们却从不知道——这才是生灵变强的根本。”
识海里沉寂良久,传来系统悠悠的声音:
【小子,我挺你。不过这条路可不好走哦!】
哈哈哈哈!
是壮汉的笑声。
音浪震得对面整个荒原都在颤。
壮汉亘古不变的心境,第一次被撼动。
九座通天古塔,钟声齐鸣,苍茫道音自虚空缓缓洒落,随着笑声同步回荡在整片荒原。
钟声缓缓消散,壮汉重新看向夜辰,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
“你,就是近段时间古墟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人魔吧!”
这一句话落下,全场瞬间躁动。
大荒剑域、万机阁残存修士齐刷刷转头,视线死死钉在最前方的夜辰身上。
夜辰摘掉面具,对着壮汉一字一顿:
“魔。没错,我就是人魔。”
人群哗然。
吕三眼睛猛地瞪圆,整个人呆在原地,脑子更是直接宕机。一路死皮赖脸跟在身边扯皮,还当着本尊的面品头论足各路高手、指点江山,这下可糗大了。他尴尬地往墨骁那边看了一眼。
身侧,墨骁瞳孔收缩,倒是没那么意外。进来前他就想找人魔较量一下,这么看来实力果然不凡,是个不错的对手。
炎砾、羽宸一众古族天骄神色冷了下来,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暗处的凌苍与蛊幽不动声色,藏在人群阴影中,默默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凌苍看着前方的身影,握了握拳,眼神掠过一丝冷芒。
壮汉看着摘下面具的夜辰,浅浅一笑。
“倒是很贴合这个‘魔’字。不过你也不用这么坦诚。”
切。对面的夜辰翻了个白眼,把刀往肩上一扛。
“之前也不知道听谁说,修士要心诚的。要是不摊牌,我可不敢保证下一秒,你会不会一棒子砸死我。”
壮汉笑了笑,冲他摆摆手。
“进去吧。我倒想好好看一看,你的这条道,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
他看向众人,声浪缓缓铺开,传给所有还活着的修士:
“但凡还活着的,皆有入塔资格。但你们要记好,每个纪元的塔尊,所走的道各不相同。我肯放行,他们不见得肯。”
话音落尽。
蛮荒塔尊的身躯如同风化的古老岩块,一点点消融、消散在空气中。
脚下的蛮荒塔身亮起一层古铜色的微光。
塔身基座缓缓消融后又重组,一块块镌刻着远古纹路的巨大石台阶自塔身向外延展,一路向上,通往第二塔的入口。
夜辰扛着刀,第一个踏上台阶。身侧传来墨骁的声音:
“人魔,此事过后,切磋一下。”
“好啊!不过嘛——得等能活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