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日。
上午九点整。
后山的空地中央,传送装置启动了。
不是郝建想象中的那种——没有圆形法阵,没有冒烟的机器,没有倒计时广播。就是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圈,直径大约五米,材质说不清,像水银但又不是液体,表面微微起伏,像一池被风拂过的水。圈的边缘站着六个人、十二名土豆侍卫。
郝建背着那个装了三件衣服、两本空白笔记本、四支笔、一个保温杯的包,站在圈的边缘。他没穿正装。穿的还是那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卫衣,袖口起球了,领口松了。福伯说"少爷至少换双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左脚鞋带用绳子系着,张伟来那天他注意到的那双——没换。
王大妈站在他左边,穿了一件大红棉袄,领口别着麦克风,耳朵上挂着直播耳机。她左手拎着那筐要"给仙女座那帮人尝尝地球味儿的"三百斤土豆——不知道福伯怎么塞进冷链舱的。右手端着茶杯。
"开播了没?"郝建问。
"开了。三百万人等着呢。"王大妈嗑了颗瓜子,"他们说要看着你走。"
"别哭啊。"
"我哭什么。我又不是不去了。"
马斯克站在右边,黑T恤外面套了一件银灰色的飞行夹克,拉链拉到顶。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流。
"引力场稳定。空间褶皱指数正常。量子纠缠锚点已锁定仙女座β-7星坐标。传送误差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零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到了那边不会缺胳膊少腿。"
"……行。"
七零三站在传送圈正中央,皮肤在阳光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他怀里抱着那台1978年的收音机,手上干掉的土豆汁在珍珠色的皮肤上像一块琥珀。
十二名土豆侍卫排成两列,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胸口绣着土豆图案。他们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福伯最后一个走到圈里。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戴了第一百三十七顶假发——白色,他说配退休生活。他走到郝建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
"少爷。"
"嗯。"
"一切就绪。"
郝建环顾了一圈。
六个人。十二个侍卫。一台收音机。三百斤土豆。一千颗火星冷链土豆。两亿三千万个故事。
够了。
七零三抬起手。
"传送程序启动。倒计时三十秒。"
蓝光从传送圈的边缘开始向内蔓延。不是一下子亮起来,是从外圈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光是冷的。郝建感觉脚底下的地面在变凉。
"二十五秒。"
王大妈在直播。
"家人们,我要走了。去仙女座。两百万光年。回来给你们带特产。什么特产?不知道。那边有没有特产我还不知道呢。反正有土豆。土豆算特产吧?"
"二十秒。"
马斯克在检查平板。
"引力场波动正常。空间锚点稳定。预计传送时间四十七秒。体感时间约三到五秒。"
"十五秒。"
福伯的声音在郝建身后。
"少爷。最后确认。保险柜已锁。钥匙已丢弃。王大妈直播间持续运营。绝望档案后台自动回复系统已部署。冷链舱'削皮者一号'预计七天后抵达。"
"十秒。"
郝建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运动鞋。绳子系的鞋带。踩在一片正在变蓝的地面上。
他抬头。
看了一眼地球的天空。
灰蓝色的。有云。远处山脊的轮廓像一条线。
"五秒。"
蓝光已经漫过了所有人的脚踝。冷的。像踩在水里。
"四秒。"
王大妈的茶杯晃了一下。
"三秒。"
马斯克合上平板。
"二秒。"
七零三的金瞳亮到极限。像两颗小太阳。
"一秒。"
蓝光吞没了脚踝。吞没了膝盖。吞没了腰。吞没了胸口。
吞没了视线。
黑暗。
不是完全没有光。是有光但看不见东西。像闭着眼睛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但形状、颜色、轮廓全部消失了。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重力。
郝建感觉自己悬浮在什么东西里面。不是水。不是空气。是一种更稠密的东西。像蜂蜜。像糖浆。像时间本身变浓了。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他试着呼吸。
能呼吸。
然后——
光回来了。
不是蓝光。是白光。很亮。但不是刺眼的亮。是均匀的、柔和的、从四面八方来的亮。像站在一个巨大的磨砂灯泡里面。
脚落地了。
重力回来了。比地球稍轻一点。大约百分之八十七的地球重力。郝建的身体自动调整了步态,像膝盖里的某个东西自动松了一圈。
他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天。
不是地球的天。没有蓝色。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介于白和灰之间,均匀得不像真的。没有云。没有太阳。光源来自整个天空本身。像一个巨大的穹顶在发光。
然后他看到了城市。
就在传送平台前方五十米。
整齐。
太整齐了。
跟七零三的全息模型一模一样。不,比模型更震撼。因为模型是假的。这是真的。
所有的建筑都是同一个高度。精确到厘米。所有的街道都是同一个宽度。所有的绿化带里,每一棵树的间距完全相等。所有的路面没有任何污渍、任何裂缝、任何落叶。
但最让人不舒服的不是建筑。
是人。
传送平台旁边站着大约二十个完人族。他们穿着跟七零三一样的银灰色制服,站成两排,间距完全相等。他们的皮肤都是半透明的珍珠色,微微泛着光。他们的表情——
不是没有表情。是有同一个表情。
平静。
不是放松的平静。是设定好的平静。像每一张脸上都被贴了一张写着"平静"的标签。嘴角上扬的角度一样。眉毛的位置一样。眼睛里光的亮度一样。
郝建看着他们。
然后他看到了传送平台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不是完人族。
是一个小孩。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人类小孩。穿着一件过大的灰色外套,袖子垂到指尖。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过的草。脸上脏兮兮的,鼻头红红的。
他站在传送平台的边缘,离最近的完人族守卫大约三米。守卫们没有看他。或者说——看了,但没有反应。像他的存在不在他们的识别范围内。
小孩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郝建看到了。
一颗土豆。
很小。核桃大小。歪歪扭扭的。表皮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凹凸不平的、一半金黄一半带着暗褐色的斑点。像一颗长了瘤的石子。
小孩看着郝建。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完人族那种淡金色。是纯粹的、人类的、黑得像两颗纽扣一样的眼睛。
他举起手里的土豆。
"它不好看。"小孩说。
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奶声奶气。
"但它活着。"
郝建看着那颗土豆。
歪的。小的。丑的。
活的。
他蹲下来。跟小孩平视。
"你种的?"
"嗯。"小孩点头。头发跟着晃了一下,"我偷偷种的。在花盆里。用厨房的土。"
"厨房的土也能种?"
"能。就是长得慢。我等了四个月。"
四个月。一颗核桃大的土豆。
郝建伸出手。
小孩把土豆递过来。
郝建接住。放在手心里。
小小的。温的。有重量。
他抬头看着小孩。
"你叫什么名字?"
"七七。"
"七七。"
"对。我是第七千七百七十七个完人族婴儿。他们给我编号七七七七。我说太长。就叫七七。"
七七歪着头看着郝建。
"你就是郝建?"
"对。"
"你就是那个读了两亿多个故事的人?"
"……你怎么知道?"
"我偷听了长老会的会议。"七七压低声音,"我还会偷听王大妈的直播。她说话可好玩了。"
王大妈在旁边"哼"了一声。
"小孩。你偷听我直播?"
"听了。你上次说城管追你那次。笑死我了。"
七零三走过来。他的皮肤在仙女座的天光下比在地球时更亮,像一盏被调到最大功率的灯。
"七七。你不应该在这里。传送日有安全规定——"
"我知道。但我种出了土豆。我要给他看。"
七零三看着七七手里的空花盆——确实是个普通的花盆,塑料的,红色,底部有个洞。里面还有土。
他看着郝建手里的那颗歪土豆。
然后他看着七七。
"你用了波动教育中心的种子?"
"对。上次你带来的那批。我拿了一颗。"
"你才五岁——"
"五岁怎么了。土豆又不知道我几岁。"
七零三沉默了。
他转向郝建。
"郝建先生。这是七七。β-7星第七千七百七十七个新生儿。也是——最近三百年出生的第一个孩子。"
郝建看着七七。
五岁。最近三百年第一个孩子。
他把手里的土豆翻过来。背面有一道裂纹。像是生长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挤了。但裂纹处长了新皮。愈合了。
"七七。"
"嗯?"
"它不好看。但它活着。"
"对。活着。"
"活着就好。"
郝建把土豆还给他。
七七接过去,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
"我给它取了名字。"
"叫什么?"
"叫'希望'。"
"……希望。"
"对。王大妈直播里说的。她说'人活着就得有希望。希望就是一颗土豆。不好看。但能发芽'。"
王大妈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文艺的话。"
"你上周说的。原话。"
"……我说的?"
"对。"
王大妈想了想。
"那可能说了。我说话多。记不住。"
郝建站起来。
他看着面前的城市。整齐的。完美的。每一栋建筑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秒钟都在该在的节奏里。
然后他低头看着七七。
五岁。最近三百年第一个孩子。
手里捧着一颗歪土豆。
叫"希望"。
他抬头看着那片均匀得不像话的天空。
"七零三。"
"在。"
"波动教育中心在哪?"
"城市东侧。第三区。步行约十五分钟。"
"带路。"
郝建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在仙女座β-7星的土地上。
土是硬的。灰白色的。没有灰尘。没有气味。
但他的鞋——那双左脚鞋带用绳子系着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发出了声音。
不是无声的。是有声音的。
嘎吱一声。
在完美到没有噪音的城市里。
嘎吱一声。
王大妈跟了上来。大红棉袄在灰白的城市里像一面旗。
"走。看看这破地方到底有多完美。"
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