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斜斜切过晋安栈南墙,把仓房绵延的阴影铺展在栈院的青石板上。连日秋风干燥,地上浮土被往来脚步碾得细碎,一遇风便扬起薄薄尘雾。栈内这几日依照沈穗定下的新策,各处事务都在悄然调整。护粮队分作两班轮训,墙垣外侧重新埋设响铃索,仓廪暗龛的锁具尽数更换新的铜簧,账房之内,阿桃带着两名细心学徒,日夜分拣历年粮贸文书,正本入藏,抄本留用,不敢有半分疏漏。老谷则趁着白日天光,陆续去往汾州西侧散布在山坳里的粮农村落,传递消息,安抚人心,约定一旦潞州那边有下乡滋扰的动静,便以烟火、竹哨为信,彼此互通警讯。
一名护粮队员匆匆从窗下走过,远远朝厅内低喊一声:“沈主事,西墙绊索已检修完毕!”
议事小厅之内,白日不似夜间那般依靠烛火,木格窗大开,天光倾泻而入,落在案上堆叠的麻纸卷宗。沈穗指尖按着一份刚刚汇总上来的栈内外巡查记录,纸页边缘被反复翻看,已经微微起毛。陈虎立在一侧,身上短褐还沾着操练护粮阵扬起的黄土,方才带着队员排查外围哨卡,一路走得匆忙,额角沁出薄汗。他手中捏着一张巡哨递来的简报,神色沉凝。
“昨夜西围墙外,又发现陌生人影徘徊。哨卒喝问之时,那人转身便扎进秋林,追出去半里地,只寻到一片踩折的蒿草,人已经不见踪迹。这已经是第三夜,连续都有探子在墙外窥伺,不再是远远蹲守,已经敢靠近墙根探查我们布下的响铃陷阱。”
陈虎把简报平铺在案头,指尖点在简上记录的方位。“那人身法轻快,熟悉周边山林沟壑,绝非寻常游民。依我看,便是安重荣派来的暗探,专门刺探栈内守备虚实。先前只在外围远观,如今胆子越来越大,已经开始试探我们哨位之间的空隙。”
沈穗俯身细看简上记载的时辰、方位,缓缓点头。潞州关卡扣粮一事过后,安重荣明面上没有再遣使登门,可暗中的窥探却步步收紧。明的盘剥暂时停下,暗的探查紧接而来,这正是藩镇惯用的手段,先断粮道施压,再遣细作摸透防备,寻出破绽,伺机而动。
“对方不急着动手,是要摸清楚三件事。” 沈穗缓缓开口,指尖依次点在桌面,“栈内护粮队一共有多少人手,仓囤储粮大约有多少存量,还有我们对外联络、传递消息的路径。只要这三样被探查明白,他们便会寻最合适的时机出手,或是暗中纵火焚仓,或是捏造罪证,直接带人入栈拿人。”
阿桃从账房捧着一叠整理完毕的人员名册走入厅中,名册上记录着近两月新招募进来的杂役、搬运民夫,每一人都登记籍贯、来由、保人,细细核验。她将名册放在案边,眉尖微蹙。
“方才我核对名册,发现一名半月前前来投效的流民,行迹颇为可疑。此人自称来自潞州乡野,家乡遭兵灾残破,孤身逃难至此,求在栈内寻一份搬运粮袋的活计。平日沉默寡言,干活勤勉,旁人看他本分,可每到轮值守仓的后半夜,总借着去茅厕的由头,独自在仓房周边徘徊张望。我留意几日,他时常悄悄打量仓门锁钥位置,向守仓的老吏打听仓囤内储粮多寡。”
阿桃翻开名册,翻到那一页,指着眼下记录的姓名与来历。“我没有声张,吩咐守仓之人假意如常,不刻意盯着他,免得打草惊蛇。暗中安排两名可靠老杂役,不动声色跟在他身后,记下他去过何处,和何人交谈。只是此人极为谨慎,极少与人闲谈,几日下来,尚未拿到确凿证据,不敢随意拘押。若是贸然拿人,查不出实据,反倒寒了栈内流民的心。晋安栈收容流离百姓,本就是立足根基之一,不可轻率行事。”
老谷恰好自村中小路赶回,肩头背着粗布行囊,靴底沾满山间泥土,推门走进议事厅。他方才在外奔走一日,脸上带着风尘,听见阿桃这番话,停下脚步,抬手摩挲下巴短须。
“细作最擅长便是这般伪装。乱世流民遍地,借着逃难的身份混入栈中,最不容易引人怀疑。安重荣麾下不少暗线,都惯于这般法子,分散潜入各处,潜伏数月,等待号令。不可急着抓捕,但也绝不能放任不管。咱们如今外面有山林间的探子窥墙,内里又藏着有可能潜伏的细作,内外呼应,最是凶险。一旦内外消息互通,我们所有防备布置,尽数落在对方眼底。”
陈虎闻言,手掌按向腰间短刀,沉声道:“不如将此人单独传唤到此,当面盘问,仔细诘问他潞州家乡的详情,查验他的说辞。若是言语之中有破绽,便可将他拘押起来。”
“不妥。” 沈穗轻轻摇头,“没有实据便传唤审问,便是打草惊蛇。若他只是生性多疑好奇,并非细作,我们无端怀疑盘问,栈内流民人人自危;倘若他真为暗探,一旦察觉我们已经盯上他,要么立刻销毁所有痕迹,闭口不言,要么寻机传递消息出去,甚至铤而走险,直接纵火毁仓。眼下我们要做的不是审,而是查。不动声色布下暗线,静静观察,拿到确凿证据,再动手拿人,方无后患。”
沈穗稍作思索,随即安排下去。“阿桃,你继续核对名册,把近半年所有外来投奔之人,全部重新复盘一遍,交叉核验各人说辞,查找矛盾之处。分出可信之人与存疑之人,单独建档,存放在暗龛之中,这份名册不可外传。对外,一切如常,照常分派活计,不可流露半点戒备。”
“老谷,你在民间人脉广,认识不少往来汾潞之间的行商与乡人。烦劳你托可靠之人,悄悄去往此人自称的潞州原籍村落打探消息,看看当地是否确有此人,家中境况是否如他所言。打探务必隐秘,不可惊动潞州那边的官吏兵卒,免得消息传回安重荣耳中。打探之人不可直接与那村落里的潞州兵卒接触,寻当地隐居乡老私下问询即可。”
“陈虎,护粮队这边调整哨位。明面上依旧维持原先巡防路线,叫墙外探子看习惯,以为我们防备未曾变动。暗中增设暗哨,藏在仓房拐角、老树之后,专门盯紧那名存疑杂役。他去往何处,接触何人,一一记录。另外,夜间墙外巡哨分成两组,一组明巡,一组暗伏林中,专门捕捉在外窥探的探子。不必强求活捉,但若对方试图强行靠近墙垣,可鸣响预警铜铃,驱离即可,优先保全我方人手,不要贸然追杀深入山林,恐有埋伏。”
三人一一领下吩咐,各自心中清楚,这场暗斗,不同于关卡当面扣粮的明面上冲突。明刀明枪尚可周旋,这种潜藏在人群里、夜色中的暗线博弈,凶险藏于无声之处,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接下来两日,栈内表面依旧一派寻常景象。民夫扛运粮袋出入仓房,舂米的杵臼声从碾房持续不断传出,护粮队员按时操练,一切看上去和往日并无两样。那名自称潞州流民的杂役依旧每日按时上工,搬卸粮袋,沉默寡言,看上去勤恳本分,只是每到夜深,依旧会借着如厕四处走动,目光悄悄打量仓房排布。暗中盯梢的老杂役与护粮暗哨不动声色,持续记录他的一举一动,记下他驻足的位置,留意他有没有私下传递字条,或是和墙外之人隔空呼应。
老谷托了一位常年往来汾潞贩售山货的老客,悄悄前往那流民口述的原籍村落探查。第三日午后,老客折返晋安栈,趁着黄昏人少,悄悄进入议事小厅回话。厅内只点一盏油灯,火光柔和,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之上。老客擦去脸上尘土,低声禀报打探所得。
“那处村落确实在潞州地界,先前遭兵祸侵扰,不少百姓流离。只是我寻村中一位乡老私下打听,乡老仔细回想,村中并无这名流民。此人所说的父母亡故、屋舍被兵火焚毁的说辞,全是编造。那户人家的儿子,早在两年之前便被潞州军征去充当辅兵,随军调往别处,根本没有逃难来到汾州。”
真相一落定,厅内气氛瞬间沉了下来。阿桃把记录此人言行的简册摊开,和这份打探来的消息对照,所有谎言一一对应。此人果然是安重荣派来潜伏进栈内的细作,潜伏日久,一直在默默观察栈内仓廪、守备。
陈虎眼神一凛,起身便要安排人手抓捕:“既然确认是细作,今夜便可动手将他拿下,关押进后院的禁闭柴房,细细审问,看看他还有没有同党潜伏栈中。”
沈穗抬手拦住。“暂且不急着抓捕。此人只是一枚前哨暗子,我们拿住他,也只抓到单独一人。安重荣在外还有山林间窥探的探子,说不定栈内还有其他潜伏同党。我们不如顺水推舟,假意未曾察觉,放他继续向外传递假消息。”
阿桃眼中一动,立刻明白沈穗的打算。“掌柜是说,故意泄露虚假的仓廪储粮数目与守备布防,让这名细作把假情报送出去,误导潞州那边的判断?”
“正是。” 沈穗点头,语声冷静,“我们故意让他窥见不实讯息,让他传回安重荣手中。安重荣依据这份假情报判断栈内虚实,做出的谋划便会偏离实情。只是此事分寸极难拿捏,泄露的消息不能太过刻意虚假,要半真半假,才能够取信于人。”
几人围在案前,低声商议如何布设假线索。安排守仓老吏闲谈之时,有意无意说出不实的存粮数字;调整部分明哨位置,故意让这名细作看见,作为假的布防情报。所有关键仓囤、暗龛、暗哨的真实位置,一丝一毫都不会泄露。
夜色慢慢笼罩晋安栈,远处山野渐渐融入墨色。墙外树林之中,隐约还有人影一闪而逝,那是潞州在外的探子,依旧在夜色之下,静静窥伺栈内动静。栈内,那名潜伏细作结束一日劳作,缓步走向杂役住处,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陈虎立在窗侧,望着沉沉夜色,低声开口:“只是假消息只能蒙蔽一时。一旦安重荣察觉情报不实,恐怕会立刻加速动手。”
沈穗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所以,这段喘息之机,我们要抓紧加固所有防备。这场暗线潜查,仅仅只是开端。安重荣不会长久耐心潜伏窥探,当他摸清自以为的虚实,风暴便会即刻降临。”
晚风穿过木格窗,吹动案头麻纸,沙沙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