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爬过晋安栈东仓的檐角,金色光线斜斜切过连片仓房之间的夹道,晒得地面积存的谷壳干燥发脆,脚步一踩便簌簌作响。栈内的日常依旧维持着往日模样,搬运民夫往来穿梭,麻袋摩擦的粗响、舂米杵锤起落的闷声、仓房管事清点粮数的呼喝交织在一起,一派寻常粮栈繁忙光景。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精心筹划的伪报惑敌之计,正有条不紊地铺开。
一名路过的民夫随口嘟囔:“今日日头真烈,这谷壳一吹漫天飞。”
昨日议事小厅商定,暂且不揭发那名潜藏栈内的潞州细作,而是顺水推舟,借着他的眼,向外递送半真半假的情报。沈穗深知,藩镇麾下的暗探最擅长捕捉闲谈碎语,若是刻意编造夸大的说辞当众宣讲,一眼便会被对方识破。唯有把虚假讯息揉进日常闲谈、仓房清点、哨位调度这些最自然的场景里,让细作偶然听闻、偶然窥见,方能叫他深信不疑,将这份伪报传回潞州安重荣处。
阿桃一早就带着两名账房学徒,抱着数叠麻纸账册去往东仓。她特意挑选了那名细作常会徘徊的仓段,表面上是核对日间出入粮货,实则故意放缓语速,与守仓老吏低声交谈,话语半露半掩,恰好能让不远处搬粮的杂役听见。
“上月收储的粟米,除去栈内日常支用,再扣去潞州关卡截留的两车,如今东仓囤粮,约莫只余两千七百石。后续西边村落新粟交割受阻,短时间之内很难再补进大宗粮货。” 阿桃低头翻看着手中抄录的副册,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忧虑,仿佛当真在为仓廪空虚发愁。守仓老吏配合着长叹一声,手掌抚过仓板粗糙的木纹。
“两千七百石看着不少,可若是遇上荒年,或是有人前来强索粮米,撑不了多久。护粮队人手也有限,如今明哨仅有三十来人,若是多线受袭,定然顾此失彼。”
两人说话之时,眼角余光不着痕迹扫过不远处。那名化名李顺的细作正扛着半袋粟米缓步走过,耳朵微微侧向这边,手上动作放得迟缓,装作专心搬粮劳作,实则一字一句都听入耳中。听完之后,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埋头忙活,只是眼角飞快扫过仓囤堆叠起来的粮袋高度,默默在心中记下这番对话。阿桃与老吏对视一眼,若无其事转开话题,继续清点粮袋,不再多提仓廪数目。
这便是第一层伪报,刻意压低真实储粮总量,同时弱化护粮队兵力。真实仓廪之中,除东仓之外,南、北两处隐秘仓囤还藏有储备,护粮队除明面上巡哨的人手,另有二十余人作为预备队藏在后院,平日并不轻易露面,这些实情半分不曾泄露。
不多时,陈虎带着护粮队,在东仓外侧空场操演。他特意调整明哨轮值次序,当众分派巡防任务,高声叮嘱明哨岗点,故意让李顺能够看见哨卒往来换防的路线。这些明面上的哨位乃是特意布置的虚防,真正的暗哨埋伏在墙后树丛、仓房夹巷,位置完全没有显露。操练间隙,陈虎对着几名护粮队员高声叮嘱,话音控制在不远不近,刚好飘到李顺耳中。
“墙外山林广阔,人手不足,夜间巡哨只能顾着正门与南墙,西墙北段山坳处,难以持续派驻人手。若是有人自那边靠近,哨声传过来,也要耽搁片刻才能驰援。”
话语听上去像是无心感慨,实则是刻意抛出一处看似防御薄弱的破绽,引诱潞州方面错判布防,误以为西墙山坳是可乘之机。陈虎心中清楚,那处山坳看着守备空虚,地下早已埋设连环响铃索,暗处常年藏着两名暗哨,一旦有人潜入,铜铃齐鸣,护粮队顷刻便能合围。
老谷自后院缓步走来,肩上依旧背着那只常年相伴的粗布行囊,方才他和几名往来山货的客商闲谈,打探潞州边境动静。他走到沈穗身侧,两人立在仓房阴影里低声回话。
“方才在外打探,潞州那边已经增派边境游骑,在汾潞交界各处小路巡弋。安重荣迟迟没有大举动手,便是依靠潜入栈内的细作传回消息,研判晋安栈虚实。李顺每隔两三日,便会寻机会借着外出拾柴的由头,到栈外林地,与潞州潜伏在外的探子碰面,传递口信与简片。” 老谷抬手捻了捻胡须,“我们的暗哨已经盯紧这条传信路径,每次他外出会面,都远远尾随,不靠近,不暴露,只确认交接地点。暂时不截下消息,一旦截获,对方立刻知晓身份败露,伪报之计便尽数落空。”
沈穗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劳作的李顺。此人做事极是谨慎,每次外出传信都挑选黄昏时分,林间光影昏暗,便于隐匿行踪。交接情报从不使用长幅文书,大多记在薄木小片之上,看完便就地焚毁,不留纸质凭据,寻常很难抓到物证。
“既要让他顺利把伪报送出去,也要防他暗中探查更多实情。” 沈穗轻声叮嘱,“所有存放正本账册的墙体暗龛,锁具加倍看管,不许他靠近后院。真正储备大宗粮食的北仓,寻常杂役一律不许入内,借口北仓粮袋受潮,需要封闭晾晒,以此隔绝。”
白日光景缓缓流逝,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栈内劳作的民夫陆续收工,去往伙房领取吃食。李顺捧着粗陶碗,混在一众杂役中间吃饭,安静听旁人闲谈,很少开口搭话,只偶尔随口问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试探栈内众人态度。饭罢,他借口上山捡拾枯柴,独自走出栈门,朝着西侧山林缓步而去。
埋伏在林间的护粮暗哨远远尾随,隐身在高大乔木之后,脚下轻踩枯枝,尽量不发出声响。李顺一路深入树林约莫一里有余,在一处乱石堆旁停下。不多时,一道黑影自灌木丛闪出,正是潞州在外的暗探。两人相距数步,低声交谈片刻,李顺取出一小块削薄木片递过去,木片之上,便是今日搜集到的伪报:仓粮不足,护粮人手紧缺,西墙山坳守备薄弱。
那名潞州探子接过木片,迅速藏入衣襟,简短交代几句,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李顺停留片刻,四下环顾确认无人,才抱着一小捆枯柴,慢悠悠折返晋安栈,神色如常,仿佛真的只是进山拾柴。暗哨待两人尽数离开,方才从藏身之处走出,回来向陈虎禀报会面全过程。
陈虎听完回报,走到议事小厅,将情况告知沈穗、阿桃与老谷。烛火已经点燃,暖黄光晕铺满案头,案上铺开一张手绘晋安栈布防简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明哨、假弱点、真实暗防位置,层层区分。
“伪报已经送出去了。” 陈虎指尖点在简图西墙山坳那处标记,“安重荣得到这份情报,极有可能将此处定为突破口。他大概率会派遣小队,趁夜色从山坳潜入,或纵火焚仓,或伺机劫掠粮货。只是我们不能笃定他一定会中计,此人用兵素来多疑,不会仅凭一份细作回报便大举兴兵,或许还会再派别的探子,二次核验情报真伪。”
阿桃把今日特意放出的虚假粮数记录在册,轻轻放在布匣之中。“若是他派人二次探查,我们依旧维持这套说辞,继续维持仓廪拮据、人手短缺的假象。只是长久伪造讯息,风险也会逐日累积。李顺潜伏日久,难保不会察觉到破绽。一旦他起疑,或是安重荣派人实地勘验证伪,整套谋划便会崩塌。”
老谷坐在一旁,指尖摩挲酒葫芦外壁,神色审慎。“安重荣此人野心极大,一心想要扩充地盘,积攒粮草以谋大事。晋安栈扼守汾州西侧粮源要道,正是他眼中一块肥肉。他若是判断栈内防备空虚,便会选择突袭,只求速战速决,一举夺粮毁栈。若是疑心情报有假,则会继续隐忍观望,等待更多佐证。两种可能,我们都要做好应对。”
沈穗俯身看着手绘布防图,目光扫过每一处仓囤、哨位、陷阱节点,缓缓开口安排后续。
“第一,继续维持栈内日常,所有对外放出的讯息保持一致,不可前后矛盾。所有杂役、护粮队员,都提前叮嘱妥当,哪些话可以说,哪些事不可外露,不许有人随口泄露真实储粮与布防,避免无心之言戳破伪报。”
“第二,西墙山坳那处假缺口,加倍加固内里防备。响铃索、绊索、蒺藜,全部检修补齐,暗哨增到四人,分两班轮守。一旦敌人自此处潜入,第一时间触发警报,不必急于厮杀,先困住来人,阻断退路,等待主力合围。此处是我们设下的饵,同时也是一处陷阱。”
“第三,其余各处墙垣,正常巡防,不可骤然增派人手,免得被远方山林探子看见,引起怀疑。北仓与后院暗龛,依旧严加封锁,所有正本凭据妥善保管,预备万一遭遇突袭,可快速转移核心账册。”
“第四,老谷继续联络周边各村乡老,传告预警。一旦潞州有兵马调动的风声,立刻以烟火为号,各村互相示警。乡邻只需自保,不必主动参战,只需要帮忙留意山间异动,传递消息即可。”
几人细细推敲细节,直至夜色渐深,院外巡夜梆子一声一声,缓缓漫过栈院。栈内杂役住处灯火次第熄灭,李顺躺在简陋草铺之上,闭目休憩,心中还在回味白日所见所闻,认定晋安栈确实仓虚兵弱,只等着潞州方面收到消息,择机出手。他全然不知,自己所见一切皆是精心布置的假象,他递出去的情报,正是引诱对手踏入罗网的诱饵。
沈穗推开木窗,秋夜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草木清寒气息。远处连绵的山林隐在墨色夜幕之中,汾潞交界的暗流无声奔涌。设下诱饵惑敌,固然能争取喘息之机,可也等于主动引来了风暴。安重荣一旦采信这份伪报,利刃便会向着晋安栈直刺而来。
老谷站在沈穗身侧,望向沉沉远山,低声叹道:“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这场博弈,终究要迎来直面刀兵的时候。”
沈穗轻轻点头,目光沉静。“我们借伪报换取准备时间,加固防备,收拢人心。待到对方按虚假情报而来之时,便是我们这一轮,对安重荣暗袭图谋的小小反击。”
夜风卷动窗外枯草,远处山林寂静无声,可一张无形的罗网,已经在晋安栈西墙之外的山坳暗处悄然张开,静静等候猎物入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