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侵浸山野，白日尚且温和的秋阳一落，山间寒气便顺着沟壑漫溢开来。晋安栈西墙外那片山坳，丛生的蒿草已经染上枯黄色调，长长的草叶被夜风拂动，起伏如暗色浪涛。自伪报送进潞州之后，整座粮栈表面依旧维持日复一日的忙碌，搬运粮袋的吆喝声、碾坊舂米的闷响，从清晨持续到暮色垂落，在外窥探的探子远远望去，看不出半分异状。可山坳深处，护粮队的伏兵已经悄然就位，静候潞州暗袭的人马踏入圈套。
一名队员抬手搓了搓冻僵的手背，用气音轻问：“陈头领，探子那边会不会起疑心，今夜不来？”
陈虎带着十六名精挑的护粮队员，分作四组，隐身在山坳两侧岩石与密灌之后。众人都褪去醒目的护粮号衣，换上粗布褐衫，短刀收在腰侧，掌心攥紧裹了麻布的木矛，避免金属反光暴露踪迹。每一组都配了铜哨与响铃引绳，只要触动机关，全段山坳的预警铃便会连片震响。陈虎半伏在一块巨大青石后方，指节轻轻抚过地面铺设的绊索，麻绳埋在浮土枯草之下，若是有人踏中，便会扯动悬挂在矮树桠上的铜铃。
“记住，不可急于出击。” 陈虎压低嗓音，声音只够传到本组队员耳中，“对方的目标是趁夜潜入，奔仓房纵火或是抢夺粮货。待他们大半人马踏入山坳腹地，截断退路之后，再鸣铃合围。只困，不硬拼死战，优先擒获领头之人，留存活口，拿来做日后对证的凭据。安重荣素来擅长暗中行事，若是我们把来人尽数斩杀，他转头便能矢口否认，推说只是山野盗匪，我们便少了一份关键人证。”
身侧另一名队员微微点头，小声应道：“明白，首要拿活口，不轻生搏命。”
队员们纷纷轻轻颔首，气息压得极轻，身子深深埋进枯黄蒿草之间。众人白日里照常操练，待到栈内杂役熄灯安歇之后，才借着夜色掩护，分批悄悄翻出西墙暗门，潜行进入山坳埋伏。栈内明哨依旧按往日时辰巡行，脚步声规律，哨卒说笑闲谈都一如往常，专门留给远处山林潜伏探子观看，让对方以为西墙守备依旧如同细作传回的情报那般薄弱。
议事小厅之内，烛火剪得低矮，火光只照亮案上一小片区域。沈穗坐在案前，指尖按着那张手绘布防图，阿桃坐在一旁，将连日来的监视记录逐条核对。那名化名李顺的细作，这几日依旧如常做工，每日搬卸粮袋，闲暇时四处游走打探，每到黄昏便寻借口外出，和潞州在外暗探交接讯息。他带回栈内的消息，始终是之前放出的那套伪报，储粮不足，护粮人手短缺，西墙防御疏漏。
“今日黄昏，李顺照旧进山传信。” 阿桃指尖落在简册记录之上，低声禀报，“暗哨远远跟随，看见他将新的口信交付给接头探子。那探子拿到消息之后，并未久留，立刻策马向着潞州方向疾驰而去。照这个节奏，今夜或是明夜，便是他们动手的时机。安重荣性子急躁，拿到这份看起来确凿的情报，不会长久等待。”
沈穗抬眼望向窗户外沉沉夜幕，栈院之内巡夜梆子按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节奏平稳，听不出丝毫紧绷戒备。老谷坐在一侧，手中没有拨动酒葫芦，神色凝重。他今日走访了山外临近村落，乡中哨探传回消息，潞州边境的一小队轻骑，已经悄悄移动到汾潞交界的隐秘谷口，卸去军号甲胄，伪装成山野盗匪模样。
“安重荣行事极谨慎，不会派遣大队官兵明火执仗前来。” 老谷缓缓开口，“一旦打着潞州军旗号袭扰晋安栈，便是公然越界，容易引来河东其他藩镇与朝廷的非议。故而他抽调数十精锐辅兵，脱去官甲，伪装成山寇，夜里翻山潜行。事成则焚毁仓廪、掠走粮货；一旦败露，便可推说是地方盗匪作乱，与潞州节度府毫无干系。这一手，他往日用过多次。”
阿桃眉头微蹙，指腹轻轻敲击麻纸。“可若是擒下活口，从其身上搜出潞州军中的信物，便能戳破这套托词。我已经提前备好空白简牍，还有栈内保存的过往关卡扣粮凭据，一旦拿住人证物证，便可一并整理，送往汾州刺史府。纵然刺史畏惧安重荣，这份白纸黑字加活口的证物，也让他无法一味装聋作哑。”
沈穗微微点头，却并不抱有过高期待。汾州官吏畏惮藩镇重兵，就算拿到证据，最多也只是行文委婉规劝，很难真正出兵庇护晋安栈。留存人证，更大的作用是在舆论与文书之上占据道理，不给安重荣后续罗织罪名的借口，同时也能看清安重荣暗中动用的人手规模。
“我们不能指望官府出手救援，所有依仗，只在护粮队与预先布设的陷阱。” 沈穗沉声安排，“栈内其余护粮队员留守院内，分守各处仓囤，一旦山坳铃响，立刻关闭栈门，登上墙头戒备，防备对方分出人手，从别的方向佯攻牵制。账房所有正本账册、凭据简牍，已经提前装入防水布囊，藏在暗龛最深处，危急之时，可快速转移到后院地窖。”
几人继续商议细枝末节，直到二更将近，院外的梆子声节奏微微变化，那是暗哨传回的信号：山外已有异动，人影正向山坳方向移动。
沈穗抬手示意，阿桃收起简册，老谷起身去往村内联络乡邻守望，一旦山坳响起铜铃，各村便点燃柴堆举火示警，阻断对方从山野逃窜的后路。
山坳之中，夜风越来越凉，枯草上凝起薄薄寒露，沾湿护粮队员的衣衫，寒意顺着衣料往皮肉里钻。陈虎依旧伏在青石之后，凝神静听远处动静。不多时，隐约听见细碎的脚步声，踩在枯枝之上，发出极轻的噼啪声响，数十条黑影借着树木掩护，沿着山沟缓步潜入。来人皆是短衣劲装，腰间佩刀，身形矫健，行进之时彼此极少言语，显然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领头一人抬手示意队伍放缓，目光望向晋安栈西墙，墙头上明哨缓缓走过，一切看着与往日一般无二。那人低声吩咐几句，队伍继续向前，一步步踏入山坳腹地，恰好走进绊索布设的范围之内。
陈虎屏息等待，待到大半人马进入圈套，猛地抬手。
“拉！”
一侧埋伏的队员拽紧绳索，一连串铜铃骤然齐鸣，清脆刺耳的铃音撕裂山野夜色。同时数道绊索绷起，跑在前方数人脚下一绊，接连摔倒在枯草之中。黑影队伍骤然惊变，领头之人厉声喝喊，拔刀便要回身后撤，可山坳入口两侧，护粮队员已经持木矛冲出，封住退路。
“被埋伏了！速突围！” 潞州带队之人嘶吼出声，挥刀劈向身前木矛。刀矛相撞，金铁脆响在山谷回荡。护粮队员并不硬拼，两两结阵，以三才护粮阵周旋，逼得对方无法向外突围。山坳狭窄，对方数十人挤在沟谷之内，难以施展，前后道路尽数被堵死。
栈院内听到铃响，留守护粮队员立刻登上墙头，拉紧栈门，火把瞬间点燃，火光映亮整面围墙。远处山外村落，点点火光接连燃起，那是乡邻按约定点燃的告警柴堆，截断敌人逃往潞州的山路。
混战并未持续太久。对方本是奔着偷袭而来，落入埋伏之后军心大乱，前路后路皆被封死。数人试图攀爬山坳岩壁逃走，却被守在高处的队员掷出木叉拦阻。不多时，数人负伤倒地，其余大半被迫弃刀投降，唯有领头那人拼死挥刀突围，向着密林深处狂奔。陈虎见状，起身快步追出，借着草木掩护紧追不舍，短刀出鞘，堪堪拦在那人前方。
两人交手数回合，领头人本就心慌，招式破绽百出，被陈虎一刀挑落手中兵刃，反手将他按倒在地，绳索迅速捆缚。
“全部收押，仔细搜身！” 陈虎高声传令。队员们一一上前，将被俘之人捆绑，逐一搜查随身物件。不多时，搜出几枚刻着潞州节度府标记的青铜小符，藏在被俘头领贴身衣襟之内，这便是无可辩驳的物证，足以戳破对方伪装盗匪的说辞。
消息传回议事小厅时，阿桃立刻取来麻纸，将人证、物证一一登记在册。沈穗检视那枚青铜符牌，指尖抚过上面的纹饰，神色沉静。
“安重荣遣人夜袭，意图焚仓夺粮，如今人赃俱获。”
老谷匆匆自村外赶回，望着被俘的一众偷袭人马，缓缓开口：“这一仗，算是破掉他暗中偷袭的图谋。但此人绝不会就此罢休，一次夜袭失败，他只会改换手段，下一次，手段会更加阴狠。”
远处山坳里的火把依旧摇曳，被俘的偷袭者被押解，沿着山道带回晋安栈，脚步声在夜色里缓缓靠近。栈墙之上，护粮队员持火把巡守，火光绵延，照亮连片仓房的檐角。
沈穗望向南方潞州沉沉山野，夜风掀动窗沿麻布，低声开口。
山野间的风持续呼啸，残留在山坳里的铜铃余响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