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未歇,反而愈加剧烈。
萧令仪拖着那条被兽夹撕裂的右腿,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红的血痕。寒风如刀,割得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生疼,可她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腔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干了最后一丝力气,也烧亮了眼底最后的清明。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
原本崎岖的山道在此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天然的盆地。四周是高耸入云的黑风峡绝壁,白雪覆盖,宛如巨兽张开的大口。
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上灯火通明。
萧令仪停下脚步,眯起双眼,透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看清了台上的景象。
那不是九鸾监的暗哨,也不是禁军的营地。
那是属于皇家的威仪。
月白色的狐裘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那人影格外挺拔尊贵。他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居高临下,俯瞰着这片雪地,也俯瞰着站在雪地中央、狼狈不堪的她。
萧景琰。
北梁七皇子,如今的摄政王,未来的帝王。
萧令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风雪卷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染血的旧衣和缠满布条的伤口。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直脊梁,像一株傲雪凌霜的寒梅,哪怕花瓣凋零,枝干依然坚硬。
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温润如玉,谦恭有礼,是朝臣们交口称赞的“贤王”之态。但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黑风峡,在这生死一线的绝境中,这笑容显得格外刺眼,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
“长姐。”
萧景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通过某种传音法器,清晰地传入萧令仪耳中。
“你受苦了。”
萧令仪冷笑一声,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殿下好雅兴。大半夜的,不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跑到这冰天雪地里来看我这只‘丧家之犬’?”
萧景琰勒紧缰绳,白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丧家之犬?”他轻笑出声,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长姐这话,倒是说得有趣。若非你自己执迷不悟,非要拿着那些所谓的‘罪证’去挑衅本王,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黑风峡绝地,无路可逃。长姐,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萧令仪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萧景琰的面门。
“装?”
她缓缓抬起左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和雪水,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
“萧景琰,你以为你是谁?”
萧景琰眉头微挑,似乎对她的态度感到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长姐,你现在在我手里。你的兵力已被切断,你的盟友已被清洗,就连那个所谓的李铁山,也不过是个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长姐,认命吧。”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诱导:“只要你肯低头,只要肯交出虎符碎片,承认这些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嫉妒和疯狂。本王可以保你不死,甚至……还可以让你继续做你的长公主,衣食无忧,安度余生。”
“安度余生?”
萧令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腹部的伤口,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硬生生咽下了涌上喉头的血腥气。
“萧景琰,你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直起身子,尽管身体在颤抖,但气势却丝毫不弱。
“你以为我会怕死?你以为我会为了苟活向你摇尾乞怜?”
萧景琰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瞬间变得阴鸷:“长姐,别给脸不要脸。本王给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知道珍惜。一旦你拒绝,下一秒,本王就会让人把你碎尸万段,扔到这黑风峡喂狼!”
空气凝固了一瞬。
风雪呼啸,仿佛也在为这场对峙屏息。
萧令仪看着萧景琰那张逐渐扭曲的脸,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早就看穿了这个弟弟。
从小,他就活在她的阴影里。她是光芒万丈的长公主,他是默默无闻的七皇子。父皇偏爱她,母妃呵护她,连宫里的下人都敬她三分。而他,只能躲在角落里,用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嫉妒她,恨她。
如今,他终于爬到了高位,终于有了权力来碾压她。
但他害怕。
他害怕她不死,害怕她翻盘,害怕她那双眼睛再次照亮黑暗,让他无处遁形。
所以,他要摧毁她。
不仅在肉体上,更在精神上。
“萧景琰。”
萧令仪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冷,孤傲,带着一丝悲悯。
“你知道吗?我最可怜的不是现在身处绝境,而是你。”
萧景琰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你拥有了一切,权势、地位、军队,甚至即将到手的皇位。”萧令仪的声音平静如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萧景琰的心上,“但你拥有一切,却依然像个乞丐一样,站在这里,试图从我这里得到一丝认可,一丝恐惧,一丝胜利的喜悦。”
“你赢了又如何?”
“你杀光了所有爱你的人,利用了所有信任你的人,背叛了所有的亲情和底线。你坐上了那个位置,周围却全是想要你命的毒蛇。你得到的不是荣耀,而是无尽的孤独和恐惧。”
萧令仪一步步向前迈去。
尽管每走一步都钻心刺骨,尽管鲜血染红了脚下的积雪,但她走得坚定,走得决绝。
“萧景琰,你输了。”
“从你决定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亲姐姐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输了。”
“你输给了你的贪婪,输给了你的自卑,输给了你那颗早已腐烂的心。”
萧景琰的脸色彻底变了。
原本的傲慢与从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与暴怒。
“住口!你给我住口!”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萧令仪的咽喉。
“贱人!你敢咒我!本王现在就杀了你!”
周围的禁军立刻围拢上来,刀枪林立,寒光闪烁。
只要萧景琰一声令下,萧令仪必死无疑。
然而,萧令仪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他的剑锋,眼中满是轻蔑。
“杀了我?”
她微微仰头,脖颈修长脆弱,却透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尊严。
“你有本事就动手。但你要记住,萧景琰,即便我死了,我也要做那个站在道德高地上的鬼魂。而你,将背负弑姐篡位的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萧景琰的手在颤抖。
剑尖距离萧令仪的喉咙只有寸许。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能看到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一刻,他竟有些恍惚。
仿佛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看着他。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深深的失望。
那种失望,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殿下。”
一名侍卫低声提醒,“时间不早了,边关的急报还在等您定夺……”
萧景琰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烦躁与杀意。
不能在这里杀她。
至少现在不能。
杀了她,只会让局势更加失控。他需要她活着,需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认罪,需要她亲手折断自己的翅膀,彻底粉碎她的骄傲。
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地坐上那个位置。
萧景琰收回长剑,冷哼一声:“算你命大。不过,游戏才刚刚开始。长姐,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他调转马头,转身离去。
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飘散在空中:
“把她带走。严加看管。本王要亲自审问。”
禁军们立刻上前,粗暴地将萧令仪架起。
萧令仪没有反抗。
她任由他们拖拽,任由风雪灌入口鼻。
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萧景琰远去的方向,直至那抹白色彻底融入黑暗。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萧景琰,你以为你赢了吗?
不。
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