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风峡,冷如冰窖。
萧令仪倚在牢笼冰冷的铁栏上,指尖死死攥着那枚断裂的发簪碎片。粗糙的断口磨得掌心生疼,这疼痛反倒让她保持清醒。
风雪骤紧。
呼啸的风声掩盖了营地内的细微动静,也遮蔽了潜伏在阴影里的呼吸。
一名老卒佝偻着背,端着空木碗走出牢笼区。他脚步虚浮,看似踉跄,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守卫换岗的间隙。他行至营地边缘的一处废弃柴堆旁停下,假装整理散落的干草。
与此同时,那名负责清理营地的低级军官,正蹲在离牢笼不远处的石阶上擦拭长刀。
萧令仪目光如刀,穿透昏暗的光线,锁定在那名军官的手腕上。
就在老卒将一块浸满油脂的破布塞进柴堆底部的瞬间,军官手中的动作停滞了一秒。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脸,对着寒风吐出一口白气。
那是信号。
萧令仪深吸一口气,胸腔内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强行压下咳嗽的冲动。她缓缓站起身,尽管右腿伤口仍在流血,左臂骨折处传来阵阵麻痹感,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点火。”
她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老卒划燃火折子。
微弱的火星在风中摇曳,随即点燃了浸透油脂的破布。火势并未立刻蔓延,而是像一条沉睡的火蛇,顺着干草的纹理迅速游走。
风从北边吹来。
这正是黑风峡特有的风口。
萧令仪早已勘察过地形。此处绝壁高耸,中间形成天然盆地,风向被两侧山体挤压,速度极快且方向固定。只要火种在低处点燃,风会将火焰和浓烟瞬间推向高处的营地中央,借助山势产生回流,营造出漫山遍野的火海景象。
“哗——”
第一簇火苗窜起。
紧接着,老卒猛地后退几步,大声喊道:“走水啦!西边柴堆走水啦!”
这声音凄厉惊恐,在空旷的山谷中激起层层回声。
看守牢笼的禁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他们大多衣衫单薄,眼神涣散,对这种突发状况毫无准备。
“着火了吗?” “在哪?快救火!” “别慌,可能是错觉……”
嘈杂的议论声还未落下,营地边缘的另一侧,几名胆大的旧部民夫突然发出了凄厉的喊杀声。
“杀啊!北梁正规军来了!” “护驾!保护摄政王!”
这些声音经过山谷的回音壁效应放大,变得沉闷而巨大,仿佛成千上万人的战吼汇聚在一起。
火光借着风力,瞬间吞噬了低处的柴堆,并向高处蔓延。红色的光晕映照着雪地和绝壁,远远望去,整座黑风峡仿佛变成了一座燃烧的熔炉。
敌军阵脚大乱。
原本严密的巡逻队开始互相推搡,有人拿着水桶盲目奔跑,有人举着火把四处张望,更多的人则因恐惧而不知所措。他们害怕的不是火,而是那漫山遍野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所营造出的大军压境假象。
萧景琰站在高台之上,脸色骤变。
他望着下方混乱的人群和迅速逼近的火墙,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无人应答。
只有风声、火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萧令仪趁着守卫们慌乱之际,手中的发簪碎片狠狠插入木笼腐朽的锁扣缝隙中。
“咔哒。”
一声轻微的脆响。
锁扣断裂。
木笼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她没有丝毫犹豫,拖着那条被兽夹撕裂的右腿,一步跨出牢笼。鲜血顺着裤管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刺眼的红点。
周围仍有几名守卫在争吵,没人注意到这个“病弱”的公主已经消失在了黑暗中。
萧令仪没有停留。
她知道,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一旦萧景琰反应过来,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就会重新集结,届时她必死无疑。
她必须利用地形优势,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峡谷入口。
她记得来时的路线。
在营地的西侧,有一处陡峭的山坡,看似无路可走,实则有一条猎人留下的兽径,直通峡谷外侧的荒野。
萧令仪咬紧牙关,忍着钻心的疼痛,向西侧山坡跑去。
风雪愈发猛烈,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人。
身后的营地已陷入一片火海,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传来了刀剑碰撞的声音。那是敌军的本能防御反应,也是他们内部矛盾爆发的标志。
萧令仪冲上坡顶,脚下的积雪湿滑难行。
她左手扶着岩壁,右手拄着枯枝,一步步艰难地向上攀爬。右腿的伤口每一次摩擦都带来剧烈的眩晕,但她不敢停。
身后,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她苍白的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燃烧的高台。
萧景琰的身影在火光中显得渺小而愤怒。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火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突围。
但已经晚了。
萧令仪转身,纵身跃入那条隐蔽的兽径。
下坡的路更加陡峭,碎石滚落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她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又迅速爬起来继续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但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也是她复仇的开始。
当她的双脚终于踏上相对平坦的荒野雪地时,身后的火光渐渐远去,被连绵起伏的山脉遮挡。
四周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风雪。
萧令仪靠在一棵枯死的松树旁,大口喘息着。
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裤管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条,再次包扎伤口。
动作很慢,很稳。
就像她在天牢里装疯卖傻时那样冷静,就像她在太和殿面对百官时那样威严。
现在,她是这片荒野中唯一的猎物,也是唯一的猎人。
远处,隐约传来狼嚎声。
萧令仪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也是她必须回去的地方。
她站起身,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单薄而倔强。
没有回头。
没有留恋。
只有坚定的步伐,踏碎了雪地上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