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灯光所造成的红色残影印在姜眠视网膜上，感觉好像被强行抛到岸上的鱼一样，张着嘴巴也吸不进氧气。
陆沉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腰上，温度透过薄棉麻衬衫渗进皮肤里，成为她与外界唯一的一条通道。跟着我走，不能看那边。陆沉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命令一样。
姜眠机械地迈开步子，眼睛一直看着脚下的抛光大理石地面。周围不时传来奉承的话、碰杯的清脆声响、西装革履的人群，每个笑容都在她的脑海中变成一个巨大的问号，无声地质问：你怎么会站在这里？
“姜设计师，恭喜！”
一条佩戴着金表的手伸了过来，在姜眠的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力气很大，把她整个人都往前撞了一下。
她的脖子不自觉地缩了上去，耳边响起嗡嗡的声音，手心马上变得湿冷。生理性的恐惧，就像冷水浇灭了最后一点理智之火。
陆沉马上侧身挡住两人之间的路。面带礼貌而疏离的笑容，但是一双眼睛却是冷冷的像冰一样：赵院长要慢一点
赵无极收起手来，脸上的笑容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灿烂。这是一道计算好的弧度，在眼角形成的皱纹中还藏着一些看不见的勾子：“陆总太客气了。”现在设计院也是人材辈出，姜眠年纪轻轻就获得了云麓项目的设计权，使我们这些老年人感到惭愧。
说完之后就看向姜眠惨白的脸颊，越过陆沉的肩膀。赞赏的眼神里面没有，只有猫捉老鼠似的玩笑。
都是很幸运，很幸运。姜眠的声音很小，被周围的环境音给淹没了。不敢抬眼只能看着赵无极那双锃亮的皮鞋。
偶然吗？赵无极轻笑一声，接过侍者端来的酒杯说道，“建筑这行，光靠运气可不行。”重在人情练达、酒桌上的来往。姜设计师，今天喝一杯庆祝我们中标，并且感谢贵院一直以来对我的培养，这杯酒必须得喝
说完之后就把一杯满溢的红酒送到姜眠面前。灯光照在酒液上时会发出诱人的深红色光泽，但是散发出的酒精味道让人感到很恶心。
姜眠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指节都变成白色了。不能喝酒，在不需要的时候不要喝酒。酒精会使她的神经失去控制，使她的社交恐惧症状恶化到呕吐的程度。
“不……”
哎呀，不要扫兴嘛。赵无极打断了她的发言，说话声音也提高了些，引起周围许多人的注意，“年轻人要学会融入到集体当中去。”喝了这杯酒之后，在院子里做事的时候大家都会多关照一些。陆总说是不是
陆沉的眼光立刻就冷了下来。赵无极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拒绝，就转过身去对董事会的一群老头说道：“各位董事，这个新来的同学可是我们院里的明星，在酒桌上可不能让她出丑。”如果一点酒量都没有，又怎么能担得起以后的大任呢
各位董事纷纷点头，举杯示意，眼睛里充满了审视和期待。那样一种眼光就仿佛是看一只即将被宰杀的羔羊。
姜眠觉得有点晕。周围空气很稀薄，呼吸变得困难。看着那杯红酒，她感觉自己的胃里很不舒服。
喝。陆沉低声说道，其中含有无奈和警告之意，这是他所设下的局子，根本无法躲避
姜眠颤抖着双手去接酒杯。手指碰到冰凉的杯壁上就会发抖。
端起杯子，仰起头把里面的液体全部喝掉了。
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好像一把烧红了的铁刀一样剖开了她的食道。在咳嗽还没有出声之前就被她强忍住了。泪水中除了委屈之外，还伴有生理上的疼痛。
好的，痛快！赵无极鼓掌叫好，眼睛里闪过一丝痛快。倒了一杯之后又说，“再来一杯，这才刚开始，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姜眠的脸色苍白如雪，嘴唇微微发紫。喝了第二杯酒之后她的身体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晃动起来。
“赵院长，姜眠喝不了多大的……”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沈清舟手里拿着一杯温水，焦急地望着这里。年轻实习生也被眼前的场面吓到想打圆场。
小孩子不懂这些。赵无极看了一眼沈清舟之后，就随手一挥说道，“这是大人们的游戏。”清舟，去给姜设计师拿些水果来吧，不要在这里添乱
沈清舟一呆，望着赵无极，又看看摇摇欲坠的姜眠，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周曼丽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拿着记录板，眉头皱得很优秀。她看出了赵无极眼里恶意的表情，也看出姜眠痛苦的样子。但是她没有前去了解，并且心中默默地记录下了这件事。身为人力资源总监的她明白此时若再过问的话，情况只会越来越糟，赵无极正利用规则来害人。
董事会成员们仍然在说笑，仿佛眼前的这出戏就是一场有趣的表演。没有人发现姜眠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落下来，也没有人看到她眼中光芒渐渐熄灭。
第二杯酒已经到了嘴边。
姜眠看着这鲜红的液体，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耳边响起赵无极虚伪的笑声、董事们劝酒的声音以及陆沉压抑的呼吸声。
她端起酒杯，手指非常颤抖，把里面的液体弄洒到了白色的桌布上，形成一朵盛开的红花。
陆沉死盯着赵无极，手指关节被捏得咯咯响。他知道一旦自己行动的话，赵无极就会抓住把柄来指责姜眠情绪不稳定或者说是职场霸凌上级。这是一张精心设计的网子，而他必须忍受住。
姜眠闭上眼睛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咳嗽得很优秀的时候，她觉得喉咙里有一股酸涩的感觉。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灯光变成一条条长长的光束。
向后倒去。
陆沉眼疾手快，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姜眠的身体软绵绵地依靠在他的怀里，呼吸急促而紊乱，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与苍白交错的状态。
姜眠。陆沉第一次出现慌乱的样子。
姜眠没有开口。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下沉，赵无极厌恶的笑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一圈又一圈，好像是无尽的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