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的手臂宛如铁铸,稳稳托住了姜眠下坠的身躯。那股从脊椎窜上的寒意尚未散去,胃里的翻江倒海已盖过了恐惧。她感到意识正被酒精一点点抽离,眼前的赵无极分裂成无数重叠的虚影,每一道目光都在嘲笑她的狼狈。
不能倒下。
这个念头刚冒出头,便被一阵剧烈的眩晕狠狠压回。
姜眠的手指死死扣住陆沉西装的面料,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她想开口说“我没事”,喉咙里涌出的却只有酸涩的气泡声。视线开始模糊,耳畔嗡嗡作响,仿佛有一群蜜蜂在脑海中炸开了窝。
就在这时,陆沉动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温言软语地安抚,也没有试图将姜眠扶到角落休息。他的动作快得让周围人措手不及,一只手牢牢箍住姜眠的腰,另一只手径直伸向侍者托盘上那杯未动过的烈酒。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宴会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陆沉转身,背对姜眠,正面迎上赵无极那张挂着假笑的脸。他神情冷若冰霜,眉骨下的眼神锐利如刀,先前那种隐忍与退让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赵院长。”陆沉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极清,宛如冰面裂开的缝隙,“这杯酒,我替她喝。”
赵无极一愣,随即笑容僵在嘴角。他没想到陆沉会如此干脆地跳出来挡枪。按照原本的剧本,姜眠本该继续挣扎、呕吐,最终不得不喝下第三杯酒,彻底失去尊严,沦为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如今,陆沉这一出直接将矛头引向了自身。
“陆工,”赵无极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酒杯边缘,语气依旧温和,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鸷,“你这是在护短啊。小姜可是我们设计院的新星,这点酒量都没有,怎么担得起云麓项目这么大的责任?再说了,这是为了庆祝,也是为了融入集体,你这样替她挡,是不是太不给老同事面子了?”
周围的董事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看向陆沉,眼神带着审视;有人看向姜眠,目光里满是怜悯或轻蔑。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灰尘。
姜眠靠在陆沉怀里,感觉他的后背宽阔而坚硬。她能闻到陆沉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酒精的味道,竟让她那颗狂跳的心脏稍微平静了一分。但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只能听着陆沉与赵无极之间的交锋。
陆沉并未理会赵无极的话外之音。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怀里脸色苍白如纸的姜眠,随即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盯着赵无极。那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面子不重要。”陆沉淡淡说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笑意,“重要的是,如果今天这杯酒喝下去,明天姜眠进了医院,云麓项目的进度谁负责?是赵院长您亲自去工地搬砖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破了赵无极精心编织的道德绑架网。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变。他当然知道云麓项目对设计院的重要性,也清楚陆沉手中握着多少资源。他本想借机打压姜眠,顺便试探陆沉的底线,却没料到陆沉会用这种最功利、最直接的方式回击。
“你……”赵无极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
陆沉不再给他机会。他拿起那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烧灼着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陆沉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空酒杯时,动作干脆利落,发出一声轻微的“咚”响。
“我喝了。”陆沉擦了擦嘴角,眼神冰冷地看着赵无极,“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关于姜眠身体状况的问题了吗?”
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无极站在原地,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停住了。他看着陆沉,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董事会成员。这些人此刻大多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或喝水,没人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指责陆沉。毕竟,陆沉说得没错,姜眠要是出了事,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计划被打乱了。
赵无极眼中的快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阴霾。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陆工真是情深义重啊。”赵无极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发紧,“不过,小姜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既然陆工这么关心,那就请陆工多费心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从容优雅。
陆沉看着赵无极离去的背影,冷哼了一声。他没有回头,而是低下头,轻声对怀里的姜眠说:“还能站得住吗?”
姜眠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身体已经麻木,只有陆沉手掌传来的温度提醒着她,她还活着,还没有倒下。
“走。”陆沉简短地说了一个字。
他一手揽住姜眠的肩膀,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她掉落在地上的包,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他拉着姜眠,避开人群密集的区域,朝着宴会厅出口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议论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走廊里略显空旷的回音。姜眠的头靠在陆沉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漂浮在深海中的叶子,随着波浪起伏,无法自主,却也不觉得害怕。
因为知道,有人在下面接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