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前夜,青石坊南街丙字十七号,灯火亮到三更。
双面临街的铺面,前头打通做了门面,靠墙一溜长案,案上摆着几件修复好的样器:一柄重淬的长刀,一面补了聚灵纹的小盾,一座两耳丹炉。后院搭了工棚,炉火彻夜不熄,那是沈玄的地界,除他之外,连王铁都只许进不许碰。
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玄黄阁。
字是花二十块灵石请坊里老先生写的,端端正正,不花哨。底下一行小注:天玄地黄,一是一,二是二。
真正的讲究在门口。沈玄让人在门前立了一根丈二的木杆,杆上悬着一杆黑铁大秤,秤砣擦得锃亮,秤星一颗颗描了金。
"修东西的铺子,挂什么秤?"周铭不明白。
"秤就是招牌。"沈玄仰头看着那杆秤,"价是称出来的,活是称出来的,人心,也是称出来的。"
门边还挂了一块木牌,价目表,六条规矩,一笔一划:
"玄黄阁价目:
一、修器先验后修,拆解看货,分文不取;价不中意,原样奉还。
二、修必留底,一式两单,客户一单,柜上一单。
三、修好保用三月;三月之内同损再修,分文不取。
四、修不好的,直说修不好,退钱赔礼。
五、明码标价,看货下单,童叟无欺。
六、急活加五成,议价免谈。"
周铭念完,咂了咂嘴:"第三条最狠。保用三月,这不是把往后的麻烦全揽自己身上了?"
"揽了麻烦,才有人敢把东西交来。"沈玄把价目表的最后一个钉子按实,"铺子这行当,货是死的,信用是活的。信用立住了,死的也能盘活。"
开张这日,天刚亮,青石坊南街就围满了人。
五宗交界的坊市,一年到头见惯了开业歇业,可没见过这么开张的:不剪彩,不宴客,不放喜炮,掌柜的带着两个伙计往门口一站,先给那杆大秤行了半个礼。
"秘境里那个沈首席?"人群里有木灵宗的弟子嗓门最大,"就是他,三十个人一个没少带出来的。"
"修东西真有传的那么神?"
"神不神的,价目表上写着呢,保用三月,同损免费,哪家铺子敢这么写?"
"我赌这铺子撑不过三个月。"
"我赌三个月后排队排到街尾。"
两拨人当场立了赌约,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沈玄听见了,只当没听见,朝人群拱了拱手:"玄黄阁今日开张,诸位捧场。丑话在前:价目表六条,条条算数。进这个门,您的东西就是您的命,我的手艺就是我的命。"
"开张第一单,什么价?"有人起哄。
"第一单,看货说话。"沈玄笑道,"规矩不认人情,开张也不认。"
话音没落,街口一阵车马响起。木灵宗的车队到了,整整十二车,为首的正是苏叶。她当街解下车上的封条,露出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沈掌柜,"苏叶的声音清清亮亮,满街都听得见,"木灵宗讨个彩头。十二面护园阵盘,三面碎纹,九面灵纹磨损,修好之后,灵植原料按月供你三年。这一单,什么价?"
满街哗然。十二面阵盘,三车灵植,这是把一年的货都压上来了。
沈玄上前,一件件验看,足足看了两刻钟,然后报出价目:"碎纹三面,每面八十灵石;磨损九面,每面二十。合计四百二十灵石。"
人群一阵骚动:"这么便宜?"
"阵盘是宗门器物,量大,走批发。"沈玄朝苏叶拱手,"灵植抵账,按月结算,立契为凭。苏领队,签字?"
苏叶听完笑了笑:"爽快。"
两张契书当场铺开,一式两单,签字画押,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带头叫好,叫好声顺着南街滚出去老远。
第一天,玄黄阁的门槛差点被踏平。
天刀门来得最早。胡大彪扛着两口大箱子进门,箱子里码着五十柄卷刃的战刀:"我们领队说了,先修这五十把试试手。修好了,矿料的事按老规矩,矿料抵账。"
"单我接。"沈玄验了刀,"四十天。"
"四十天?五十把?"胡大彪听的直瞪眼,"外门炉堂说至少得仨月。"
"炉堂是炉堂,我是我。"沈玄把单子递过去,"价目表第四条也送你:有哪把修不好,我直说,退钱赔礼。"
上明宗是午时到的,明尘亲自登门,递上一份长长的单子,上明宗全宗门上下七十余件器物,从飞梭到护腕,定期维护,年约。
"我们宗主的意思,"明尘笑着压低声音,"上明宗做人,讲究个谁强跟谁走。秘境里你赢了玄阳宗,坊市里你赢了所有人的眼睛。这一单,是投名状,也是定钱。"
"生意归生意。"沈玄收了单子,"定钱归定钱。明师兄,账我会算,话我也记下了。"
散修和小宗弟子们从午后排到日头偏西,修飞剑的,补符箓的,接续本命法器裂纹的。王铁收货编号,周铭记账开单,沈玄坐在案后一件件过手,报出的价一个比一个公道。
唯一冷清的是玄阳宗。开张一整天,没见一个金袍弟子登门。傍晚打烊前,王铁在门口捡到一个礼盒,绫罗包裹,落款空白,里头是一块上好的阵盘灵材。
"这是几个意思?"王铁挠头。
"几个意思都行。"沈玄把灵材收进库房,登记入册,"货我收,账我记。哪天他们来人,原价折算。"
"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沈玄翻着账本,"跟往死里得罪过你的人置气,是拿别人的错罚自己的生意。收下,先记账,等他自己来对账。"
打烊后,沈玄在后院盘点。
周铭报账的声音都是飘的:"首日流水,木灵宗阵盘四百二十,天刀门战刀折定五百,上明年约定钱三百,散单六十一笔共八百四十,合计两千零六十灵石。除去工料,净落一千六,首席,这才第一天啊!"
"记上。"沈玄喝了口茶,"别的店铺养名,我们养铺子。名是虚的,铺子是实的。"
话音刚落,苏叶从后门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只黑木匣。
"白天人多,夜里说正事。"她把匣子放在案上打开,一格格码着细小的种子,"你要的赤髓芝芯,我带来了,二十七粒,粒粒挑过。"
沈玄精神一振,却听苏叶话锋一转:"可有个难处。青石坊的地脉太薄,撑不住千年药的地气。乱流温养的法子是好,得先找到合适的地脉。"
"有眉目吗?"
"我打听到了一个地方。"苏叶压低声音,"五宗交界往西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百年的旧矿洞。矿脉当年挖空了,人散了,可下头的地火没熄,一百多年,一直在烧。"
她看着沈玄,一字一字的道:"地火养地气,地气养灵植。地火髓,赤髓芝的地气,还有你跟天刀门谈的矿料,三桩事,一个地方。"
沈玄盯着那只匣子里的种子,火光在他眼里跳了跳。
"苏领队,"他慢慢笑了,"这地方,你替我踩过点了?"
"踩过了。"苏叶也笑了笑,"老规矩,我出种子和腿,你出秤。"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