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沈玄应苏叶之邀，去了一趟木灵宗。
去木灵宗要过青石坊的东市。一路上，铺子的名号已经传开了：杂货铺的掌柜在跟人吹"玄黄阁修东西保用三月"；茶棚里两个散修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说"沈掌柜收活看人下菜"，一个说"人家看的是货不是人，我那柄破飞剑都给修了"；连沿街乞讨的小叫花都知道，往南街丙字十七号去，报个"帮工"的名，管一顿饱饭。
木灵宗山门在青石坊以东百里，满山灵田药圃，云雾里都是草木香。管事弟子把他往药圃深处引的时候，一路都有弟子驻足行礼，秘境的事早就传遍了，如今坊市开张三天，"沈掌柜"三个字比"沈首席"还响。
苏叶在药圃深处等他，先领他看了赤髓芝。
一座独立的暖房，二十七粒芝芯分埋在二十七个灵土陶瓮里，土是特意从旧矿洞背回来的地火土。芝芯已冒出米粒大的红芽，娇贵得像一口气就能吹灭。
"老周头在旧矿洞守着了。"苏叶道，"你配的那套火纹暗记他天天描，地火土每月运一趟，运费我出，就当入伙的本钱。红芽养到一寸，就得移进地脉眼去，这一步，要你亲手来。"
"没问题。"沈玄指尖搭上陶瓮，解析缓缓铺开。芝芯的药性结构在他眼前一览无余，赤髓芝入凝婴丹，取的是髓中那一缕"赤火纯阳"，用于主药定衡时的药引激发。种活了，就是他丹方的第一味底牌。
看完种子，他没急着走，绕着药圃外圈慢慢踱了一圈。
走到第三圈，他停下了。
"苏领队，"他指着药圃边缘一道半人高的旧阵桩，"这护植阵，多少年了？"
"我师祖手里立的，六十多年了。"苏叶一怔，"怎么，这阵有什么说法？"
"说法大了。"沈玄蹲下身，指尖抚过阵桩上斑驳的纹路，"阵纹磨了六成，锁地气的功能只剩三成。地气外泄，外头的噬灵蚧顺着地脉缝往里钻。你们年年洒药，年年除虫，虫是除不尽的，因为门一直是开着的。"
他拨开一丛灵参的根茎，果然，几粒指甲盖大的灰白蚧壳贴在根须上，密密地排着，像一层脱不掉的癞皮。灵参的叶子边缘已经泛了黄，蔫头耷脑。
"噬灵蚧，贴根吮灵。"沈玄道，"灵气被吸走三成，灵植面上看不出来，收成时药性就差三成。洒药杀得死地面上这几只，杀不死地脉缝里的根。"
苏叶的脸色变了："虫害……"
"我方才走这一圈，看了七处圃。"沈玄竖起三根手指，"按现状推算，你们灵植的年成，要折三成。"
三成。
苏叶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她是行家，立刻就明白这三成意味着什么：木灵宗的灵植年成折银两万余灵石，三成，就是六千。六千灵石，年年折，折了不知道多少年。
苏叶深吸一口气："沈掌柜想说什么，直说吧。"
"我要你这药圃三成的收成。"沈玄道，"换我出工出料，把全宗的护植阵翻新一遍，顺手把园里那些老掉牙的温棚、水车、聚露盘，全修了。"
苏叶一怔："不要灵石？"
"不要。"
"要三成收成？可翻新完，虫害没了，这三成就是白捡回来的，你等于拿一千五百灵石的工料，换我六千灵石的年货。"苏叶盯着他，"沈掌柜，你在做亏本买卖，还是在下一盘我看不懂的棋？"
"都不是。"沈玄笑了，"苏领队，我给你算笔账。"
"灵石，花完就没了，今年给你，明年就进了别人的口袋。灵植不一样，月月有，年年有，只要你的药圃还种着，我的柜上就永远有一手鲜货。我拿工料换的，不是三成收成，是十年二十年，你的药圃一有风吹草动，第一个想到的，是我玄黄阁。"
"再说句实在的。"他扫了一眼地面，"我铺子往后要卖的丹药方剂，青莲蕊、地黄精、雪凝花，哪一样不是你们药圃里的东西？你的货供着我，我的手艺护着你的圃。这笔账，你我不亏，五宗坊市里千千万万买药的人，也不亏。"
苏叶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笑出了声。
"我总算明白秘境里那些人为什么斗不过你了。"她伸出手，"别人做生意赚灵石，你做生意，赚的是'离不开'。"
"成交。十年约，三成收成，你出工出料出人手。"
远处药圃里劳作的弟子们还不知道，从这一天起，木灵宗最大的软肋，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稳稳托住了。
之后木灵宗宗内议定此事那日，据说老管事们争了半宿。有人心疼那三成收成，说白给外人不如自己省着；最后是木灵宗宗主一锤定音："人家把六千灵石的窟窿指给咱们看，还倒贴工料替咱们堵上。这种人都要防，木灵宗就把自己的路防死了。"
翻新的工事从三日后开工。
沈玄带着王铁驻进了木灵宗，四十座护植阵一座座重刻。新阵是解析定制出来的，驱虫、锁地气、调温三纹合一，纹路按每座药圃的地脉走向单独设计。木灵宗的弟子起初围着看稀奇，看他不像在刻阵，倒像在给每块地号脉；后来索性搭把手递工具，宗主听说了，亲自送来一方上好的阵桩木料，说"给沈掌柜添个顺手"。
半个月后，四十座阵全部完工。又十日，第一批噬灵蚧的尸体浮出地缝，密密麻麻铺了半条田埂，看了让人头皮发麻。蔫了半年的灵参，七天里叶子重新支棱了起来，绿得发亮。
管事长老带着一众管事来验工，扒着阵桩看了半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沈掌柜，"老管事讷讷道，"这六千灵石……每年这六千灵石，值，之前是我们瞎了六十年啊。"
"没瞎。"沈玄收拾着工具，"就是算账的法子不对。记账不能只记花出去的，得记没赚到的。"
这句话后来传遍了木灵宗，又从木灵宗传遍了五宗坊市。木灵宗上下提起来，都说沈掌柜是恩人，苏叶听了只笑，私下里跟心腹说过一句实话：
"他不是恩人，他是把恩情做成了生意。可话说回来，这生意，做得比恩情厚道。"
月底，第一车灵植原料运进玄黄阁后院，周铭入库登记，念到品名时声音都变了调："青莲蕊三十株，地黄精二十斤，雪凝花十二盏……首席，这单子里有四样，全是您那单子上的辅药。"
"知道。"沈玄头也没抬，"所以木灵宗这笔，亏不了。"
辅药四味，从此月月有供。凝婴丹的原料清单上，只剩赤髓芝和主药，在旧矿洞里等着。
当夜，苏叶的种子还没捂热，胡大彪的信到了，只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们领队明天亲自上门，抬着重金来的。信我一句话，这回的买卖，比你想的大。"
信末还有半行小字，像是胡大彪自己添的：他们天刀门练的是伐山刀阵，一练起来，器物损耗大得吓人，寻常匠铺根本接不住这个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