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彪没有夸张。第二天一早，天刀门领队亲自登门，阵仗大得半条南街都来看。
领队姓关，单名一个山字。筑基初期的修为，个子极高，面容粗粝，背后一口黑鞘重刀，进门先摘刀，双手横着放在案上，然后才抱拳。他身后两名随从，腰间也都挎着刀，进了铺子先不动，一人守门，一人扫了一圈屋角窗后，把退路看明白了，才垂手站定。刀客的习惯，刻在骨头里。
"沈掌柜，关某不绕弯子。"他开门见山，随从抬上来两口箱子，"天刀门想跟玄黄阁，立个长期的约。"
箱子打开，第一口是灵石，足足两千块，码得整整齐齐。第二口是刀，十柄，柄柄崩了口，有的刀身上还留着指头深的豁槽。
"这是定金，和信物。"关山道，"天刀门上下六百口，练的是伐山刀阵。阵一起，刀就往山石里剁，一天下来，崩口的、卷刃的、断的，一百多件。一年到头，器物损耗折银三万灵石往上。"
"三万？"周铭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还是少的。"关山面无表情，"前年砍开一座灵矿副脉，报废法器七十件，刀盾四百。去年腊月大练阵，一百把新刀，三天报销了六十七把。我们的人背着刀跑遍五宗坊市，修到后来，人家看见我们的刀就摆手。有家铺子的掌柜说得好，你们天刀门的刀，不是修坏的，是用坏的，这算天灾，不归匠铺管。"
"所以秘境里我修了你宗那把刀，你们就惦记上了。"沈玄道。
"你修好的那把，我劈了三天岩层，刀口没卷。"关山看着他，"天刀门要的不是修一次，是修一年，年年修。沈掌柜，接不接？"
沈玄没有立刻答话。他起身，把那十柄崩刀挨个拿到手里过了一遍，看得极慢，像在跟每一柄刀说话。
半个时辰后，他放下最后一柄。
"接。"他说，"但要改个付账的法子。"
"你说。"
"灵石我收，定金就抵头一批的工钱。往后长期结算，我不想收灵石了。"沈玄从案下抽出一张单子，推过去，"以矿料抵账。"
关山挑眉道："矿料？"
"天刀门自己出的精铁矿石，按坊市市价七折，抵扣修器工费。每月定量三百斤，块块过秤验色，含铁不足九成的，照次品折。抵不完的余额，我贴灵石补给你们。"沈玄道，"你们矿上堆着的矿石，从山里运出去卖，要过三道商行的手，层层盘剥，到手几成，关领队比我清楚。抵给我，省了运费省了盘剥，还落个长期保修。这笔账，怎么算你们都不亏。"
关山没说话，拿起那张单子，一行行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就着案头笔墨算了起来。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算了足足一刻钟，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忽然抬头，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沈玄。
"沈掌柜，我给你算笔账。"他把本子摊开，"我一年三万灵石的器物损耗，你要七折矿料抵扣，等于你修一件收三回钱：头一回，修器的工钱我付你；第二回，矿料你按七折吃进去，转手市价出，差价你赚；第三回，我的刀以后离了你的铺子就没处修，这个长期饭票，还是我供的。"
"你修一件，赚三回？"
铺子里一时静了。王铁的拳头捏起来，周铭的算盘停了，连门口看热闹的坊民都伸长了脖子。
沈玄却不慌，反问了一句："关领队，账是这么算的。可我要问你一句，这三万灵石的损耗，往年你们是怎么填的？"
关山一滞。
"卖矿。"沈玄替他说了，"矿料低价卖出去，修器高价买回来，一来一回，两头让人剥皮。矿料七折抵给我，你省下的是三道商行的盘剥，三成不止。我吃差价，吃的是辛苦钱，把矿石从山里搬到案上的辛苦钱。"
"再说这单子里还写着，修不好分文不取，保用三月，战刀重淬火口保用半年。天刀门的刀是拿命砍山用的，刀靠不住，死的可是你的人。关领队，你缺的从来不是省下的那几成盘剥，是一个不会坑你的匠人。"
关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这位筑基初期的刀客做了一件让周铭后来念叨半个月的事：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沈玄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抱拳礼，双手过顶。
"这一趟，我付了定金，还得谢你收钱。"
礼毕，落笔，签约。一式两单，天刀门的朱印重重盖下。头一批每月三百斤精铁矿石的供货单，当场生效。关山收起自己那单，又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灵石拍在案上："定金之外的利钱，头一个月的运脚费。天刀门的规矩，占人便宜要认账。"
沈玄推回去一半："运脚费收了，酒钱你欠着。"
关山难得地咧了下嘴。
临走前，沈玄把另一张单子递给他，是一页"特殊料"的求购清单：耐火石髓、赤纹铁英、含火母岩，一水的耐高温矿石，注着"有则重谢，没用无妨"。
"这是修丹炉用的耐火料？"关山问。
"丹炉耐火料。"沈玄点头，笑得滴水不漏，"我最近对耐烧的东西，有点兴趣。"
关山收了单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西边有座废矿洞，当年我们天刀门挖空的老矿，地火没断，底下的岩色跟你要的这些，有点像。没人去，你要感兴趣，报我天刀门的名号，进去看看。"
沈玄的手，在案下轻轻一顿。
"多谢。"他道，"这一笔，记在矿料单子外头，算我欠关领队一顿酒。"
十日后，第一批矿石运抵玄黄阁后院。
三百斤精铁，块块过秤验色，含铁足色，一块次品没有。周铭入库的时候，在最底下翻出一块巴掌大的深红母岩，沉得压手，通体滚烫，隔着布垫都烙手。
沈玄把所有人都请出了库房，独自把那块母岩搁在案上，解析铺开。
【解析目标：含火母岩】
【岩芯内蕴地火余髓，纯度一成七。同类岩相在地脉深处伴生，成因：地火长年煅烧，精魄沉凝】
【判定：此岩出产地，地火活跃，燃烧百年以上。若得源岩，可炼制"地火髓"，火髓替代方案，成立。】
沈玄盯着那行"成立"两个字，在库房里站了很久。
旧矿洞。天刀门挖空的老矿。地火未熄，烧了一百多年。
赤髓芝的地气，地火髓的源头，天刀门的矿料，三桩事，一个地方。苏叶没说错，关山也没说错，那座山洞里埋着的，是他下一步的全部。
他小心把母岩收好，回身吹亮了灯，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
"玄黄阁，第一年，两条腿走路：柜上修东西，山里找东西。"
"柜上的账，周铭盯着。"
"山里的账，"他停顿了片刻，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我自己去。"
门外，王铁正在磨他那面盾，火星子一蓬一蓬地溅。沈玄听着那磨盾声，忽然觉得，玄黄阁这盘棋，从今天起才算真正落子。
柜上的生意是明棋，山里的路是暗棋。
明棋养铺子，暗棋养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