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矿洞的第一批消息,比沈玄预想的来得还快。
老周头的口信捎得勤:洞口有三层,外层塌了半边,中层干燥,越往深处越热,热得砖石都发烫。再深处有"咚咚"的响,像有人在山肚子里打铁。老周头还在中层捡到过半截矿灯和一柄断錾,錾头烧得发蓝。当年挖这座矿的人,走到过比地火更深的地方。
"不打紧。"沈玄给王铁磨好了两把短镐,"打铁的响,是地火在烧。等人齐了,我亲自下去。"
只是这趟下山,注定要多等几天。明棋没落完,暗棋动不得:柜上的散单一天比一天稳,周铭新收了个识字的学徒帮着开单;坊市里的眼睛也多,谁家新铺子开张,头一个月都是被看得最紧的时候。
果然,第三天午时,上明宗的人来了。
不是明尘,是那位在秘境界碑前见过一面的长老。筑基中期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一袭灰袍,进门先笑,袖中的拇指把那枚戒指转了一圈又一圈。
"莫长老大驾。"沈玄起身相迎,"上明宗的生意,单子已经排上了,您是来催活的?"
"活不急。"莫长老在客位坐下,环视一圈,目光在墙上的价目表、账房的算盘、后院的工棚上挨个停了停,"老夫是来,给沈掌柜送一份大礼的。"
"愿闻其详。"
"上明宗的情报网。"莫长老十指交叠,慢条斯理,"五宗各堂的名录、各坊的商路行情、各家铺子的底细,还有,谁的货从哪条道上走、走几日、过几道手。沈掌柜这铺子开起来,明面上的眼,是价目表;暗地里的眼,是渠道。老夫这双眼,能替你看着明暗两处。"
见沈玄不接话,他忽然笑了笑,随口道:"就说眼下。你柜上修器用的阴沉木炭,不走青石坊的西市,走北巷赵记车马行,每月初七、十七两趟,捎带着从木灵宗走的灵植,一车分作两处卸。老夫说得对也不对?"
沈玄端茶的手很稳,心里却记下了一笔:北巷那条线,连王铭都只知道一半。
"条件呢?"
"玄黄阁,一成干股。"莫长老笑眯眯的,"不多吧?老夫把一整张网,织到你家门口。"
周铭在账房里竖起了耳朵。王铁在门口握紧了拳头。
沈玄给莫长老续了茶,动作不紧不慢。
"莫长老,我先问一句。这份大礼,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有意思。"莫长老呷了口茶,"坊市千百家铺子,老夫独独看你顺眼。你修东西,明码标价;你做人,账目分明。这样的人,值得上明宗投一笔。"
"莫长老抬举。"沈玄也笑了笑,"那我回一句实话。情报,我买,按条结账,明码标价,贵一点也认。干股,免谈。"
莫长老的拇指停了。
"一成干股,换一张情报网,沈掌柜觉得亏吗?"
"是,"沈玄直接道,"莫长老,账我给您算。情报这东西,一条一条买,钱货两清,我买错了是我眼拙;入了股,网就架在我梁上了。往后我进什么货、走什么道、见什么人,上明宗的门里躺着一本账。这门生意,明面上我做主,暗地里是您做主。"
"我不怕花钱,怕账本不在自己手里。"
"半成呢。"莫长老退了一步,"看你是个人才。"
"半成也不行。"沈玄摇头,"股份这东西,进了门就请不出去了。我不是防上明宗,我是守我自己的规矩:账本只能有一本,在柜上。"
"沈掌柜误会了,"莫长老还想争,"上明宗做事,向来……"
"讲规矩。"沈玄接过去,笑道,"我信。可规矩是人定的,人是要换的。莫长老在,这份约稳;莫长老百年之后,继任的长老认不认这页纸,我说了可不算。"
"所以,情报按条买,今天就可以成交。干股,免谈。渠道的事,请莫长老当我没说过,我也当您没提过。"
屋子里静了片刻。
莫长老盯着沈玄看了一会,忽然笑出声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实意:"掌柜的,你这份清醒,老夫在年轻人身上,五十年没见过了。"
"那就按条买。"他竖起一根手指,"今日头一条,送你。"
"什么?"
"三天前,有人来坊市打听你。"莫长老站起身,拍了拍灰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不是打听你的铺子,是打听你这个人。练气几层,师承何人,入没入内门,师父住哪座山头。问得细,给钱多,问完就走,来路擦得很干净。"
"老夫的网,恰好扫到了一角。"
沈玄的手指,在案下轻轻收拢。
"长老的礼,收下了。"他起身送客,礼数周全,"情报的账,按条结。往后每月初三,账房结清。"
莫长老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那双深沉的老眼在逆光里又看了沈玄一会。
"沈掌柜,"他慢慢道,"你比老夫想的更谨慎,也更危险。"
"谨慎的人做不大,危险的人活不长。你又谨慎又危险,这样的人,老夫活了八十年,只见过一个。"
"谁?"
"已经死了。"莫长老转身走进日头里,声音飘了回来,"死得很好,很富贵,儿孙满堂。就是死之前,把上明宗的规矩,改了三条。"
灰袍消失在街角。
沈玄立在门口,半天没动。能让上明宗改规矩的人,会是何等人物,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莫长老这话半是提点,半是恐吓:你在跟我打交道。跟你打交道的人里,埋过比你能耐大的。
周铭凑过来,压着嗓子:"首席,这老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好我,也提防我,两样都是真的。"沈玄转身回屋,"上明宗的人做事留三分,这三分里,一分是善意,两分是后手。跟他们打交道,记住一条就行:可以同桌吃饭,别把后背亮给他们。"
当夜,他做了三件事。
给后山递了封家书,只提一句"近来坊市有生面孔打听",请师父这几日少出后山;让王铁夜里轮值多留心,柜台后的暗格里多备了两把开刃的家伙;最后翻出苏叶给的联络暗记,给木灵宗递了个信,坊市若有生面孔往药圃方向去,烦请照应一声。
一切安顿好,他在账本上写下今日的进项:
"上明宗:情报一条,值灵石十块。"
"记录:坊市有来历不明者,打听本人底细。来路未明,存疑。"
"疑:五宗之内,玄阳、天刀、木灵皆已照面。齐锋禁足,赵昊北岭。谁在查我?"
笔尖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翻回前页,在上一行记录旁边添了一句:
"次日补记:莫长老走后半日,周铭在坊市东口认出一张面孔,玄阳宗的执事服色,换了便装,在茶棚里坐了一下午。"
"玄阳宗的人,已经到了坊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