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火车站出来，林秀芬才发现深圳和她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二十年前她来的时候，站前广场就几栋楼，现在四周全是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晃得她眼睛发花。她左右看看，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
“咱打车吧。”张大勇说。
“多少钱？”她问了句。
“不知道，打了再说。”
“要不坐地铁？”她拽了拽丈夫的袖子，“我记得地铁能到。”
张大勇看了她一眼：“你会坐？”
“不会可以问嘛。”
结果她确实问了。问了三次，换了两条线路，最后发现坐反了。
夫妻俩拖着行李在地铁里绕来绕去，折腾了快两个小时才找到预订的酒店。酒店在罗湖区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
“就这？”张大勇站在门口，眉头皱起来。
“便宜。”林秀芬说，“一晚才一百八。”
进房间后，张大勇往床上一躺就没动了。坐了五个小时火车，又折腾了这么久，他累得够呛。不一会儿，呼噜声就起来了。
林秀芬睡不着。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灯光。深圳的夜晚比老家亮多了，路灯一排排的，车灯像流动的河。对面是一家商场，门口挂着大幅广告牌，上面的人她不认识。
二十年前，她就是从这个火车站出去的。
那时候她二十二岁，手里攥着三百块钱，站在广场上看着四周的高楼，眼睛不够使唤。那时候她想，总有一天要在这座城市有自己的位置。
后来她回了老家，嫁了人，生了孩子，照顾婆婆，打理家务，把这件事忘了二十年。
现在她来了。
她还是那个林秀芬，一无所有。但她觉得不一样了。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几个字：“林秀芬，是你吗？”
她愣住了。
这个号码是谁？为什么知道她的名字？
她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窗外的灯光依然明亮，深圳的夜晚依然喧嚣，而她站在这个陌生的小旅馆里，突然感到一丝不安。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湿气息。她打了个寒颤，却舍不得离开窗边。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外地口音。街道两旁的小店还亮着灯，门口坐着几个年轻人，低着头玩手机。
二十年了。
她想过很多次再来深圳会是什么样子。想过自己可能开着车，想过自己可能穿着职业装，想过很多种“混得好”的可能。但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站在一个小旅馆的窗边，看着陌生的夜景，身边是睡得打呼的丈夫。
但她不后悔。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林秀芬盯着那行字，心跳突然加快了。她快速打下一行字：“你是谁？”
发送成功后，她就把手机扣在窗台上，不敢再看。深圳的夜风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但她顾不上整理。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二十年后再来这个城市，竟然还会因为一条陌生短信紧张。
“秀芬，”身后传来丈夫含糊的声音，“几点了还不睡？”
“就睡。”她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景。
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她来了，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