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下旬,城中病患病情几乎已然稳定,黄世佑领百济山弟子撤出宅中,还归仙师营。
次日,黄世佑与院判将诊疗诸事尽数交割清楚;
再一日,隆庆宗禀明归去之请,钦差应允;
第四日,三方城门外施礼作别,天从门拔营、归山。
隆庆宗率众人列队天门殿之前,向珪璋复命。
珪璋收回圣旨,盛赞众人之举,命众人好生歇息。
离开天门殿大门,汤显成已久候多时。
终挨至汤浩川、简虎、孟长鸿、孟长默出来,汤显成疾步上前,将四人揽在怀里。
汤显成一个一个自上而下从脸到手仔细查看四人,嘴里也翻来覆去地念叨:“可有病了?可有伤了?累着没有?可有被人欺负了?可有吃好睡好?可有害怕?……”
四人也翻来覆去的回答:“一切都好,都很好……”
齐江衡停下脚步,待到五人话语少了,等到汤显成不再落泪,方开口道:“你放心便好,他四个一切都好。你现在这样,只怕四个孩子都该担心你了。”
汤显成道:“有劳你这些日子照看了。”
齐江衡道:“这些日子四个孩子忠于职守,累得不轻,还是让他们回去好生歇着吧。”
汤显成点头应了一声,带了四人便去了。
隆庆宗带着连琼、文昌龄回至雷鸣山偏殿,三人落座。
隆庆宗对文昌龄道:“你回去之后,将沨垣城所见所闻,毫无添加地写了来,待我撰写好复命文书,一并呈予门主。”
文昌龄道是。
连琼道:“师父,要不要我替文师妹写一部分。那么些人、那么些事,师妹一个人,太辛苦了。”
文昌龄道:“这点子事,师兄也要大书特书吗?”
连琼道:“当然,功过得分明,事无巨细,也方便门主过目。”
隆庆宗笑道:“你写,只怕得摞满天门殿。”
连琼故作沉思,道:“好像是哈。”
隆庆宗道:“你文师妹擅长这些,放心交给她便是了。”
连琼道:“话虽如此……师父要撰写文书,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吩咐交代徒儿做的?”
文昌龄道:“师兄就不先好生歇一歇?”
连琼道:“反正每日间也没甚要事,有一半的时间是歇着的。”
隆庆宗道:“咱离开这些时日,也不知道你那些师弟师妹有没有安心练功。你真得了空,就各处瞧瞧,该夸的夸,该罚的罚,若非难下决断之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连琼道:“恐怕又该有的笑,有的哭喽……”
苏怀安回来之后,脸上依旧没甚喜色,脸上的悲苦哀愁一如在沨垣城中一样。
每日早起,倚树踞坐,枝杖于肩,不起不动,无言无语,直至天黑。
温清涴见得其如此,知其心结难解,只能僻静处远远守着,不去打扰。
黄世佑花费三日工夫,攒制滋补丸药,装入瓷瓶,贴好笺子,唤进言观微,道:“这些进补丸药,你逐一送去。”
言观微道是,将瓷瓶逐一收入药匣之内。
黄世佑道:“平民罹祸,死生飘摇。此一行人,兴许会有因生死之事而致内心郁结之人,此番前去,多加留心,若能言语劝导几分,就试着劝几句,尝试寻其心结所在;若是不便劝的,你唤他来寻我便是。”
言观微道是,背起药匣去了。
炎崇琳回来之后,替陈霄霆置办了简单丧仪,自那之后,便整日闷在房内,除自己的丫鬟火熠、火烁之外,谁也不见。
赤峰回来之后,知炎崇琳整日闭门不出,便擅代理山中事务,每日事完,便进炎崇琳住处请见。
知是赤峰前来,炎崇琳总要拖延半个时辰,才唤其入内。
虽有大弟子在旁,炎崇琳整日悲色尽显,不思饭食,不思茶水,只是枯坐。
赤峰也有尝试开解,反倒将炎崇琳的眼泪劝了出来,如此便不敢再劝。
闻得言观微前来送药,赤峰便赶到大门上,接了自己的药,顺带替炎崇琳接了药。
言观微道:“不知可见炎山主一面。”
赤峰道:“你药也送了,就抓紧忙你的吧。”
言观微道:“小弟此行,俱奉师命,一为送药,二来,为排解心中郁结。师兄神色尚佳,定无心症。只是炎山主……”
赤峰怒道:“师父好好的,用不着你瞎猜,抓紧走!”
言观微道:“未见炎山主本尊,小弟恕难从命。讳疾忌医,非后辈可为。师兄若真心为炎山主考量,还是让小弟入内一见。”
赤峰嗤笑道:“自我拜师起便跟着师父,师父性情如何,我比你清楚,我都劝无结果,难不成你比我还强!”
言观微道:“我本医家,不以亲疏而以医道察其内结,不妨一试。”
赤峰哼笑道:“用不着!”
二人正说着话,火熠出至门上,道:“山主有命,请言师兄入内一见。”
赤峰白了言观微一眼,道:“进去吧!师父请你呢!”
言观微跟着火熠进至房内,向炎崇琳施了一礼。
礼毕,抬眼观察炎崇琳面色,不禁轻轻一叹。
言观微低声唤道:“炎山主……”
半晌,炎崇琳小声回道:“是你师父让你来的?”
言观微道:“是。师父命弟子前来送滋补丸药,弟子已交予赤峰师兄。只是山主这面色……”
言观微急忙改口,道:“山主若是得空,不如去见一见师父,师父定能帮得了山主。”
炎崇琳痴呆半晌,只点了下头。
赤峰使劲拉了拉言观微,命其速走。
次日一早,炎崇琳独自下山,前往百济山。
黄世佑听得通传,抓起身边的一袋药茶,亲自出门相迎,引其至一僻静之地的小亭之内。
亭中石桌之上,已摆好茶炉、茶杯。
黄世佑请炎崇琳坐了,自己解开一包药茶,亲自煮茶,为其亲自斟了一杯。
黄世佑道:“此药茶是我亲自为山主所制,不妨一试。”
炎崇琳抿了一口,便将茶杯搁下。
黄世佑抬手,布起一个小小的隔音结界,将整个小亭罩在其中。
炎崇琳道:“您老知道我今日要来?这东西都提前摆好了,就等着我了。”
黄世佑道:“山主即便不亲自来,我也要去硬请了来。”
炎崇琳道:“哦?你如今所说的话,我有几句是可以相信的。”
黄世佑道:“言语凭心,山主若是信不过我,我也不得法。”
炎崇琳道:“故意请我过来,不是专为了这一句话的吧。”
黄世佑道:“弟子新殇,师心何堪。”
炎崇琳道:“他又不是我的徒弟。”
黄世佑道:“你与隆庆宗向来不合,陈霄霆又拜的隆庆宗为师,可你并未因你二人不合而舍弃此等良才。你对陈霄霆的教导与善用,比之其拜礼之师,更善百倍,你即便称一句是他的师父,也未尝不可。”
炎崇琳道:“那又有什么用。我那么些个属下,一个接一个的被害,我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无法为他们报仇,我这心里头……今日轮到他,明日又轮到谁呢……身为长辈,我自认为对这几个后辈足够慈蔼,可是,换来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枉死……”
炎崇琳抹了把眼泪,道:“你请我来,若不是为了做实简虎罪状,那就不要说了。”
黄世佑道:“简虎也曾害过我的弟子,我又何尝不想将他正法。其如今越发猖狂,而我不又善谋划,只能请山主出出主意,该如何将其罪名做实。”
炎崇琳道:“你值得我相信吗?”
黄世佑道:“隆庆宗由门主钦点总领一切,谁又敢逆他呢。他一手遮天,我想替山主出头,也使不出力气。”
炎崇琳道:“你是在为自己开脱?”
黄世佑道:“不敢。信与不信,一切尽由山主,山主哪怕一字不信,我也无话可说,毕竟山主眼中,我已负了先前盟约。”
炎崇琳道:“知道就好。”
黄世佑道:“复仇之事,山主如何打算。小老儿愿为棋子,为山主,也为了自己。”
炎崇琳道:“等我想想吧。”
半刻,结界解开,炎崇琳拎了药茶,黄世佑亲送其离开。
回山歇过一日,范无诚亲至异人堂门外,请见谢不安。
待过几道通传,谢不安出得门来。
二人于一石凳并肩同坐,谢不安道:“师妹不好生歇歇,怎特意来寻我了。”
范无诚道:“我想起一事,特来请教师姐。”
谢不安道:“师妹但讲无妨,不必用这个请字。”
范无诚道:“不瞒师姐,自那日之后,沨垣城中的魂魄我看得极为清楚。我怀疑,我……我以后是不是该搬到异人堂来。”
谢不安道:“师妹若是想来,随时可以来。问题是,师妹打算弃掉这些年潜心所学吗?”
范无诚一时也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
谢不安道:“异人堂,不过是为了遮蔽俗人眼光罢了。稚子懵懂,又天生异样,旁人寻常的一个眼神,都令自己胆战心惊。待及长成,所知已广,自不再怕了。师妹如今,会怕这些吗?”
范无诚道:“女孩家入崇定山,撇不开的异样眼光还少吗?以前都不怕,现在岂能怕这个。”
入夜,珪璋房内,谢不安施礼,道:“门主,斩魂使双眼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