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寻走了四天，到了废寨。
路上他没走松林那条道，绕了远，从东边山脊翻过去。他想快些到，又想路上把该想的想清楚。四天里他想了三件事：师父的信、老头的令牌、母亲那句“你爹是外面来的”。
到了废寨时，日头刚偏西。河面泛着碎光，废寨的石墙在河对岸歪歪斜斜地立着。他涉水过去，水没到膝盖，比上次凉。走到寨子里，母亲坐在那间石屋门口，手里编着一只草鞋，编了一半，搁在膝头上。她看见他，没有起身，也没有问怎么又来了。
“你爹的事。”楚寻蹲在她面前，“你知道多少？”
母亲把草鞋搁下，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胸口，像是隔着衣裳看见了那块骨片。
“你翻到背面了。”
“嗯。有人来找我了。一个老头，灰袍子，竹竿上挂葫芦。他说他是我爹的旧识。”
母亲嘴角动了一下，很轻。“那老头还活着。你爹走的时候，他答应看着你。看来他守约了。”
“我爹是道尊。”
母亲没有否认。她抬头看河面，日头照在水上，碎金一样晃。
“你爹从外面来。来的时候，这地方还乱着。霜狼族跟北边的熊族打了快十年，人死了一半。他来了之后，立了规矩，划了地界，谁越界谁挨罚。他不常露面，露面就是有事。有一回他路过废寨，我给他倒了碗水。他喝完水没走，在寨子里住了三天。第四天他跟我说，他要走了，回外头去。我说你走就走。他说他找着了一样东西，得搁在这儿。我说什么东西。他说你。”
母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楚寻没有插嘴。
“他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说孩子长大了，想找他就顺着骨片上的线走。我说你走都走了，还留什么线。他说万一呢。我说万一什么。他说万一是他儿子想见他。”
母亲弯腰把草鞋捡起来，继续编。
“你爹走之后，族里知道了我怀的是他的孩子。大祭司要我把孩子交出来，说混血不能留。我没交。你师父来了，把你抱走了。我留下来顶罪。族里关了我三年。后来新的大祭司上位——就是莎莉她娘——把我放了出来，让我在废寨住着，不准离开。我就在这儿住了十几年。”
“他回来过吗？”
“回来过一回。”母亲编草鞋的手停了一拍，“你三岁那年。他来了，在寨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你师父留下的记号。我说孩子挺好。他说他知道。他说他得回去了，回外头。我说那你回。他说你长大了要来找我，你别拦。我说我拦不住。他说那就行。然后就走了。再没来过。”
楚寻坐在她旁边，把令牌摸出来，搁在石板上。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道”字，手指头在字上蹭了一下。
“这个他倒是舍得给。”
“老头说，拿着这个，认得的人会给我让路。”
“让路是让路。但外头的门，不是谁都能进。”母亲把编好的草鞋搁在脚边，“你爹当年从外头来，是带着东西来的。他找的那东西，说白了就是一条路。从外头到里头，从里头到外头。他把路修好了，搁在这儿，自己回去了。路还在，门也在。但门认人。”
“认什么人？”
“认他的血。”母亲看了他一眼，“你身上有。但那门不是随便推的。你得走到那儿，想明白了，门才开。想不明白，门就是块石头。”
楚寻把令牌收起来。
“莎莉走了。”
“我知道。她娘派人来跟我说了。说莎莉要回去行祭司礼。”
“我答应她在外面等。”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天。往北。”
“北边冷。你把那件棉袄穿上。”
楚寻应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师父的坟前。草又长出来了些，他蹲下拔了一小把，没拔完。坟边陶罐还在，罐口朝南，他上次搁的骨片还在罐里，没动过。
他在坟前坐了一会儿。母亲在石屋门口继续编草鞋，编完一只，又起一只。
天快黑的时候，楚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娘。”
母亲抬头看他。这是楚寻第一次叫她。
“我见着我爹之后，回来跟你说。”
母亲手里的草鞋编错了一针，她低头拆了重新编。
“行。”
第二天清早，楚寻把旧棉袄穿上了。肩头还是紧，但袖子够长。母亲在石屋门口站着，手里提着一只布包，比莎莉那只小些。
“路上吃。到了北边，找莎莉她娘。报我的名字，她认得。”
楚寻接过布包，系在腰上。他走到河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坟边，灰白头发被风吹起来，和上次一样没有挥手。
他涉水过河，水比前两天更凉了。走到对岸，他回头望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儿，手搁在坟头的陶罐上。
楚寻转身往北走。
走了半日，翻过山脊，远远望见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有一片黑沉沉的林线。林线后面，隐约能看见山的影子。更高，更冷。
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令牌贴着胸口，微温，和心跳一个频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