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风向,是从茶馆开始变的。
南门外流民病势好转之后,施粥点撤了,流民散了大半,但那些喝过粥、吃过药、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人,没有忘记沈家商号背后站着的是谁。
先是南门外的巷子里有人摆了香案,对着八皇子府的方向磕头,后来城东的菜市场里有摊贩开始念叨八皇子的好,再后来,连城北的澡堂子里都有人边搓背边聊。
“听说了没有,南门外那几千流民,就是靠八殿下暗中接济才挺过来的,沈家施的粥里混了殿下的灵药水,喝一碗下去,浑身舒坦。”
“真的假的,八殿下不是天天在家种菜吗。”
“种菜怎么了,人家种的是灵菜,你懂什么,我表弟在南门摆摊,亲眼看见的,喝完粥的人第二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怪不得去年京城怪病也是八殿下给的方子,人家是真有本事,只是不爱显摆。”
话越传越远,越传越玄,传到后来,连八皇子府门口那条巷子都被叫成了“福星巷”,有摊贩特意搬过去做生意,说沾沾福气。
坊间开始流传一段顺口溜,不知道是谁编的,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最先拿来当段子讲。
“大皇子稳,稳得贪官满地爬,二皇子阴,阴得活尸满地跑,三皇子凶,凶得蛮族全炸了,七皇子空,空得水渠自己塌,要说贤明哪家强,八公种菜安天下。”
说书先生讲到这段的时候,茶馆里准会爆出一阵哄笑,笑完了有人拍桌子。
“说得对,几个皇子出去一个比一个能折腾,就八殿下安安静静待在京城,还顺手救了咱们的命。”
“八贤王,这才叫八贤王。”
“八贤王”这个名号,从南门外的窝棚区传到城东的茶馆,从城东的茶馆传到城北的菜市场,从菜市场传到酒肆和庙会,不到半个月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有人把八皇子府门口那块掉漆的匾额拍了照片,拿到照相馆里放大,挂在自己铺子里,说这是“贤王故居”。
小春子出去买菜,走到哪个摊子前面,摊主一看他身上的八皇子府腰牌,二话不说就往篮子里多塞两把菜,死活不肯收钱。
“给八殿下带的,不要钱。”
小春子拎着满满一篮子菜和鸡蛋回来,哭笑不得地跟萧逸说这事。
萧逸正蹲在菜畦旁边给灵蔬浇水,听完之后头也没抬。
“下次多给点钱,别让人家亏了。”
“殿下,人家死活不收。”
“那就把菜送回去,就说殿下说了,不收钱下次不买了。”
小春子应了一声,提着篮子又跑了一趟,好说歹说把钱塞给摊主,摊主攥着铜板,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消息传开之后,民间对八皇子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看见没有,八殿下买东西给钱,不仗势欺人。”
“这才是贤王,跟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皇子不一样。”
相比之下,外派的那几位皇子的口碑,一路往下掉。
青州那边,大皇子虽然拿下了贪官、补了粮食,但流民暴乱的事已经传开了,民间说他是“稳得连贪官都管不住”。
扬州那边更糟,活尸的事闹得人心惶惶,二皇子调兵镇压民乱的命令传出来之后,民间骂声一片,说他是“阴得拿百姓的命垫脚”。
边境那边,三皇子灭了黑狼部的事传回京城,有人夸他勇猛,但更多人听说他剁了七八百根手指,摇头说太狠了,把蛮族全惹毛了,害得边关百姓跟着遭殃。
徐州那边,七皇子的水渠溃堤淹了三个村,百姓的房子田地全泡了汤,民间说他是“空有花架子,一碰就塌”。
四地对比,八皇子这个留在京城种菜的,反倒成了口碑最好的一个。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又编了新段子。
“八殿下,不出门,一出手就救人,四兄弟,全翻车,不如回家种菜根。”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朝堂上也开始有人议论了。
几个中层官员私下凑在一起喝茶的时候,有人开了个头。
“你们发现没有,八殿下每次出手,都是别人收拾不了的烂摊子,去年京城怪病,是太医院没辙的时候他给的方子,今年南门流民,是京兆尹压不住的时候他暗中接济,这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救命的事。”
“而且他从来不邀功,方子说是太医院拟的,粮食说是沈家出的,自己连名字都不留,这份心性,朝中这些皇子哪个比得上。”
“大殿下宽厚是宽厚,但管不住人,二殿下精明是精明,但手段太脏,三殿下勇猛是勇猛,但沉不住气,七殿下实干是实干,但太嫩,说到底,还是八殿下最稳。”
“八殿下要是肯出来,这储君之位。”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但这种话一旦起了头,就压不住了。
从几个中层官员的私下茶会,传到六部各司的堂官耳朵里,从堂官的耳朵里传到几个老王爷的耳朵里,最后从老王爷的嘴里,传进了御书房。
萧渊坐在龙案后面,听太监总管把外面的议论复述了一遍。
“八贤王。”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民间传的。”
“回陛下,民间传得可凶了,茶馆里说书的,菜市场里摆摊的,连南门外的流民都在念叨,说八殿下是活菩萨转世。”
“朝堂上呢。”
“朝堂上,也有不少人在议论,说八殿下深藏不露,才是真正的贤王,不过这话没人敢当着您的面说。”
萧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朕这几个儿子,争的争,抢的抢,折腾了半天,名声全折腾没了,老八在家种了几个月菜,什么都没干,倒成了贤王。”
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接话。
“陛下,八殿下虽然什么都没干,但每次出手,都是百姓最需要的时候。”
萧渊点了点头。
“朕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御书房门口,看着外面宫道上那排亮起来的灯笼。
民心所向,悄无声息地倾斜向了那个最不想争的人。
他收回目光,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
“传旨,明日召八皇子入宫,朕要跟他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