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南岸
谢家军士卒有条不紊分成数队,收敛尸体、救治伤兵、清点甲械、看押俘虏,基础军官认领各自任务,忙而不乱。
西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河山兵死伤过半,很多队伍不成建制,伤兵的呻吟声从营墙下一直传到中军。
谢临川领着王大、赵强和周鹤鸣,自河滩返回东营。
远远看见帐前已有一人等候。
正是李治。
他已经脱下染血甲胄,换回一身儒家青袍,袍角或许是急行沾着泥水。
见谢临川走来,李治上前数步,撩起衣袍,单膝跪地。
“河山李氏,愿举族奉明公为主。”
“还请明公勿要推辞。”
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说得清楚,就连不远处的站岗亲卫都看了过来。
王大站在谢临川身后,翻了个白眼,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
先前算计来算计去,如今见了老爷的仙家手段,跪得比谁都利索。
谢临川没有理会王大,只上前托住李治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李兄这是做什么?”
“你我奉陈武之命出关平叛,眼下仍是同军袍泽,哪里来的主从之说。”
李治没有顺势起身,直到谢临川手上加了几分力,他才站直。
“明公面前,治岂敢再称兄。”
“先前是治自作聪明,险些坏了明公大事,今夜若非明公出手,河山兵已经全军覆没。”
“此事……”
“李兄。”
谢临川打断了他。
“汾水一战,各有打算,不必再提。”
李治眼皮微垂,心中摸不清谢临川打算,仍旧称他为李兄,也没有收下他当众奉出的名分。
只好拱手一礼。
“治受教。”
“进去说。”
谢临川拉着他的手腕走入大帐。
“李兄腹有沟壑,又善于治军守土,正是我眼下需要的人,今后的路还长,不急在这一跪。”
李治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几人进入帐内,各自落座。
李治原本要去之前位置,脚步停顿片刻,最终坐在了最下首。
谢临川看向李治
“李兄如今还是名义上的主将,晚些莫要忘了写信给陈武,就道我军已牢牢牵制住王虎万余偏师。“
“至于齐欢败退之事,一个字也不要提。”
“治明白。”
李治起身抱拳,称呼没变,礼数却已经是下属见主。
王大听得直皱眉。
“老爷,我军大胜,这是大功一件啊,为何要瞒着陈武?”
谢临川懒得解释,也有意考较李治,下巴微抬
“李兄,你来告诉他们吧。”
李治朝着谢临川微微躬身
“若陈武不知道实情,我军是进是退,尚能自行做主。”
“若让他知道齐欢大败,不出三日,调令便会送到这里,他会让我们立即返回云径关,再借整军之名拆散各部。”
“瞒不了陈武多久吧?”
赵强摸了摸短须
“还有老爷今晚大显神威,上万双眼睛都看见了,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得人尽皆知。”
谢临川接过话头
“齐欢性子高傲,绝不会主动提及败仗,更何况为了安云径关叛军之心,他甚至会主动遮掩,等陈武知道实情,他已奈何不了我们。“
“传令各营,严禁私下议论今夜之战,泄露军情者,按军法处置,同伍连坐。”
众人连声称诺。
谢临川继续问赵强。
“家中如何?”
赵强抱拳道:“老爷放心,九万余名百姓已经安置妥当,粮草充裕,新开出的田也在加紧翻整。”
“问道山内的雾气也没有再起变化。”
“出发前,主母让我转告老爷,家中一切有她,请老爷在外万事小心。”
谢临川心中一软。
“林夕身体可好?”
“一切安稳, 张金替主母分担了不少事务。”
谢临川点了点头,林夕已经有了身孕,不宜太过操劳。
“对了,随你分批北上的那批学子呢?”
这批学子可是宝贵得很,所学的是经世务实的学问,其中夹杂着他的不少理念,心中早已没了忠于大晋的想法。
他们关乎接下来最重要的那一步能不能走通。
“已经安置在十里外的山谷。”
赵强答道:“周先生留下了两队斥候守着,战事结束后,我已经派人去接了。”
帐帘突然掀开。
李二猴带着满身水汽冲了进来。
他平日总躲在暗处,脸上很少显露情绪,此刻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爷!”
谢临川抬头看去。
“北岸怎么了?”
“马!”
李二猴喘得厉害,抬手指向汾水北面。
“齐欢留在北岸大营的全是马,我带人粗略数了一遍,能走、能骑的,至少还有三万匹!”
王大猛地站起,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三万匹?”
赵强和周鹤鸣也同时起身。
李治按在膝上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无论是冀州还是大晋都极度缺马。
谢家军甲械充足,步卒也已经练出章法,最大的短处便是没有骑兵,缺少机动力。
三万匹战马不能立刻变出三万骑兵,却足够搭起一支万余骑军的架子。
再从降卒中挑选会骑术的老卒,配上合格的军官,要不了半年,谢家军便能补上最致命的短板。
谢临川没有立刻叫好。
“北岸还有多少守军?”
“不足五百,大多是马夫和看守辎重的辅兵,齐欢败逃后,那些人已经散了大半。”
“营中除了战马,还有什么?”
“粮草和战马草料没剩下多少,但也够马匹吃上半月,马具、皮甲、箭囊堆了十几座帐篷,具体数目还没来得及点。”
谢临川当即看向赵强。
“带一千人过河。”
“先封营,再清点,马夫一律留下,不准底下士卒惊马,更不准私自抢夺。”
“伤马、驮马、战马分开造册,天亮前,我要看见第一份数目。”
赵强起身领命。
“诺!”
谢临川又看向周鹤鸣。
“让斥候沿北岸散开二十里。”
“齐欢还活着,不能让他带人杀个回马枪。”
“属下领命。”
两人刚要离开,帐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张天恒披着尚未卸下的甲胄走进来,甲片上还沾着凝固的血迹。
“主公,降卒已经清点完毕。”
“共计六千二百一十七人,重伤者三百余,轻伤者近千,能立即编入军中的还有四千八百余人。”
“李岩正在交接军中名册,各部军官也已分开看押。”
谢临川问道:“神甲卫还剩多少?”
“能站起来的五百一十二人,另有七十余名伤卒。”
“先不拆散他们。”
谢临川说道:“让李岩继续领着,但兵器、甲胄全部收缴,饮食与其他降卒相同,不准克扣,也不准优待。”
张天恒抱拳领命。
帐内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谢临川身上,眼神之中是藏不住的欣喜与野心。
六千余名北朔关老卒,三万匹战马。
还有齐欢留在北岸的军械、马具与剩余粮草。
这一战打完,谢家手中的兵力已经远远超出刚出云径关时,军队缺马的短处也有了补足的机会。
李治起身,对谢临川长揖到底。
“恭喜主公。”
“得此六千老卒和三万战马,再以南山郡为根基,只需整训半年,我军战力便会脱胎换骨,届时即便朝廷出兵,我军也有抗衡底气。”
王大搓着手掌,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老爷,咱们什么时候回黑山?”
“把马和人都带回去,俺也去练一支骑兵,下回再碰见齐欢,非得追上去砍了他不可。”
“你先练好你骑术再说吧。”
李二猴冷冷补了一句。
王大脸色顿时发黑。
“俺以前那是没骑过好马。”
帐中响起几声低笑。
谢临川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趁着众人都在,他走到帐内悬挂的舆图前。
他拿起朱砂笔,先在汾水下游十里氹点了一下,随后一路向南划去。
朱线越过南山郡,离阳郡,洛州,最终停在大河北岸。
第二笔落向西面,沿大河勾出一道长线与第一条线交汇。
第三笔则是各处关键节点画圈,比如大河几处渡口,东侧几处关键大城。
北有汾水,南有大河,西倚北棱山脉,东面则连着大晋腹地的平原。
半个冀州与洛州,被圈入其中。
李治走到舆图前,瞬间就明白谢临川意图。
“南北皆有大河天险,西有北棱山脉作为依靠,山路难行,只需防备东线平原与大河渡口,虽平原难守,但有大城作为枢纽。”
“眼下冀洛两州守备空虚,都被陈武抽调去了云径关,我军打着平叛名义入城便可顺利接管地方。”
他抬头看向谢临川。
“这片地方,乃霸业之根基,还请主公早下决断。”
王大听得两眼发亮。
“那还等什么?”
“咱们有兵、有甲,现在又有了马,直接打过去,把那些县城全拿下来!”
“再竖起老爷的大旗,省得受那狗屁朝廷的气。”
周鹤鸣与张天恒互相看了一眼,当即跪下。
“请主公举旗!”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谢临川放下朱砂笔。
“起来。”
王大还想开口,却被谢临川扫了一眼,只得闭嘴起身。
“我答应过陈武。”
“只要大晋一日不伐黑山,我谢临川便一日是大晋之臣。”
王大皱起眉头。
“可这大晋朝廷早晚会对咱们动手。”
“那便等他们先动。”
谢临川嘴角浮现一抹笑容,手指落在云径关。
“齐欢未灭,北边还有辽国蠢蠢欲动,朝廷注意不到我们,趁这段时间我们奉命平叛,收复失地、接纳流民、修筑营垒,都在职责之内。”
“朝廷的旗号,对我们现在还有用。”
李治注视着舆图,眼中的顾虑逐渐退去。
公开举旗,大晋各州郡便有了联合讨伐的名义。
继续挂着晋军旗号,他们却可以借平叛之名向北收复城池,向南安置流民,将人口、粮食和地方军队逐步握入手中。
等朝廷真正反应过来,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究竟听谁的,已经由不得那群坐在京城里的人决定。
谢临川站起身来,目光环视麾下众人,众人也纷纷站起身来等待命令。
谢临川转身看向众人。
“赵强,你负责接收北岸战马与辎重。”
“张天恒、李治,你二人负责整编全军,军中暂设亲卫、斥候、骁骑、破虏、穿云五营。”
“亲卫营下辖夜陨卫与神甲卫,夜陨卫由王大统领,神甲卫暂不拆队,由张天恒统领,李岩为副。”
“斥候营由李二猴统领,兼领骁骑营,等骁骑营架子搭起来再选主将。”
“破虏营由李治统领,兼领穿云营,和骁骑营同样。”
“各营军官先从谢家老卒中抽调,缺额再从李家老卒中选,具体名册,你们二人商定后交给我。”
“周鹤鸣继续盯住北岸。”
“王大带人收殓尸首,防止疫病,敌我双方分开登记,不得遗漏。”
众人同时抱拳。
“是!”
谢临川最后看了一眼舆图。
“去吧。”
“三日后,率军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