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巨石携雷霆之势,碾压洞口。
毁灭近在咫尺。
一道瘦小的身影,骤然从侧面阴影里猛扑而出。
不逃。
不退。
逆势扑向万斤巨石。
是岗山。
他不知何时从树上坠落,拖着被清源老祖操控、几近散架的残躯,硬生生挪到洞口旁。
此刻双臂大张,佝偻的身子死死挡在洞前。
替洞内的梁墩墩、红娟,扛下这必死一击。
脸上无半分惧色。
只剩痛苦、急切,与解脱般的扭曲。
“墩墩——跑!!”
嘶哑破碎的吼声,榨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
轰!!!
巨响震彻山巅。
没有慢镜,没有侥幸。
巨石轰然砸落,精准碾压在那具苍老单薄的躯体上。
骨骼碎裂的脆响,短促沉闷。
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转瞬湮灭在轰鸣之中。
岗山像一只破旧布偶,被恐怖动能狠狠砸飞。
重重撞在山壁,滑落血泊,彻底寂然。
身下浓黑的血滩,在惨淡星光下蔓延铺开,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毁灭性重创。
“岗山——!!!”
梁正清几人撕心裂肺,悲怆嘶吼炸破夜空。
刘红军目眦欲裂,拼死要冲上前,被孙卫国、老李头死死拽住。
上前,只是白白送命。
巨石之巅,清源老祖立身而立。
眼皮未曾眨动半分。
方才碾碎的,于她而言,不过一只挡车蝼蚁。
她冷眼扫向烟尘未散的洞口,怒意未消。
这群凡人的屡次惊扰,让她望月的雅兴,彻底破碎。
可洞口之内,无惨叫,无坍塌狼藉。
只剩死寂。
一缕淡淡的铁锈血腥味,混着尘土气息,顺着山风缓缓弥漫。
不等老祖再度出手,山下陡生异变。
斗虎村那条陡峭山路上,混乱声响由远及近。
急促的脚步、慌乱的喘息、惊恐的方言叫喊,层层逼近。
数名山民衣衫破烂、连滚带爬冲出山林。
人人满脸惊惧,仿佛身后追着索命恶鬼。
他们没有看错。
清源老祖冰冷的目光,已然如刺骨冰锥,牢牢钉住众人。
“蝼蚁窥探本座。”
她声线清淡,却带着碾碎万物的漠然。
宽大袍袖,几不可察轻轻一拂。
咻!咻!咻!
周遭碎石骤然破空而起。
速度超逾劲弩,锋芒割裂夜幕,直奔山民后背激射而去。
接连数声惨叫骤然响起。
碎石精准击穿腿弯、肩胛。
不致命,却直接废了所有人的行动能力。
鲜血四溅,山民翻滚在地,哀嚎凄厉,响彻死寂山巅。
梁正清几人脸色惨白,心口翻寒。
这不是厮杀。
是上位者对蝼蚁,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惩戒。
清源老祖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细碎血光、凄厉哀嚎,稍稍抚平了她心中的不悦。
就在此时,侧方密林中,传来两道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一道急促沉稳,一道轻快拖沓。
诡异违和,穿透黑暗。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出林影。
前方是红娟。
面色惨白,唇角残血未干,踉跄小跑,眼底只剩豁命的狠厉,死死锁定巨石顶端的清源老祖。
身后跟着个四岁半的孩童。
梁墩墩。
一身卡通睡衣,外搭薄外套,脚踩毛绒拖鞋。
格格不入的装束,出现在血染杀伐的山巅,荒诞又刺眼。
他小脸无波,黑眸澄澈空洞。
静静映着天际那轮愈发浓郁的红月。
双手插在睡衣口袋,步履轻晃。
不像奔赴死局,倒像寻常闲逛。
巨石之上,清源老祖首次挪开望月的视线。
幽冷眸光落下,细细审视两道不速之客。
重点,全在梁墩墩身上。
鼻尖微翕。
一丝同源气息,稚嫩、杂乱,被厚重的人类躯壳死死包裹。
不稳定,却……异常鲜甜。
“娟子!墩墩!”
梁正清低呼出声,心脏悬至嗓子眼。
二人怎会赶来此地?
这是绝境死地!
红娟置若罔闻。
他明知实力悬殊,明知接下来的举动形同自杀,却别无选择。
他猛地驻足,嘶哑嘶吼:
“老东西!”
“墩墩哥快跑!下山!别管我!”
“她冲我来的!让我——”
话音未落,寒风骤起。
清源老祖身影残影一晃,瞬息跨越十数米距离。
无人看清她的动作。
一只冰凉苍白的手掌,已然铁钳般扣住红娟脖颈。
五指收紧。
红娟双脚离地,瞬间窒息。
脸色涨红发紫,双手徒劳抓挠,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下一瞬。
老祖足尖轻点,身形如羽倒飞。
携着人质,稳稳落回最高古树的树梢。
夜风摇曳枝头。
红月光华覆落,衬得她身姿孤冷,俯瞰众生。
如同神祇,垂眸审视底下一众蝼蚁。
“别管我!墩墩哥!”
窒息的剧痛中,红娟拼尽最后力气嘶吼。
血泪混着血沫溢出唇角。
“我早该死了!别为我涉险!快走!!”
悲怆哭喊震彻山巅。
刘红军老泪纵横,狠狠捶打地面。
一众老人心如刀绞,无力绝望。
唯独树下的梁墩墩,异常平静。
他微微歪头,稚嫩小脸无悲无怒。
像看见一桩有趣的小事,对着树梢挣扎的红娟,咧嘴露出一口小牙。
天真软糯的童声,清晰响起:
“娟子弟弟,别怕。”
他顿了顿,语气慢悠悠,像分享隐秘心事:
“她拎着你,挺累的。”
一语落地。
山巅死寂瞬间碎裂,随即坠入更深的怪异沉默。
梁正清捂住嘴巴,彻底失语。
老人们瞠目结舌,忘了悲恸。
树梢之上,万年漠然的清源老祖,眸底第一次翻涌困惑。
她垂眸看着掌中痛苦扭曲的红娟,又看向树下空洞天真的孩童。
蝼蚁玩物,何谈累与不累?
是嘲讽?
是无知孩童的疯言?
那笑容纯粹通透,无半分戏谑。
全然无视她的无上威慑,全然漠视绝境危局。
这份极致的轻慢,比反抗、比怒骂,更让她心生不悦。
对峙僵局,沉沉锁死。
天幕之上,异变再起。
红月悄然升至天顶正中。
银辉尽褪,尽数化作妖异浓稠的血色。
如燃烧的寒火,如滴落的血浆,铺满整片夜空。
暗红月华化作粘稠薄纱,笼罩整座山巅。
空气滞涩沉重,满是铁锈与尘封的诡异气息。
清源老祖微蹙眉头。
周身阴冷气场与红月共鸣,愈发凛冽刺骨。
而梁墩墩,承受了最直接的冲刷。
嗡的一声。
小小身躯猛地一晃,如遭无形重锤重击。
孩童的天真澄澈瞬间褪去。
眼底仅存的人类白光,如风烛残灯,明灭闪烁,彻底湮灭。
取而代之的,是两点深不见底的漆黑。
空洞、幽深,吞噬所有光亮。
他小脸僵硬,肌肉微微抽搐。
原本插在口袋的双手缓缓垂下,手指反复蜷曲舒展,艰难适应着体内苏醒的陌生力量。
属于人类孩童的意识被层层冲刷、覆盖。
更古老、更原始的本能,正在彻底觉醒。
“墩墩!”
梁正清惊声疾呼,那眼底的非人寒意,让她浑身发冷。
血泊之中,濒死的岗山,忽然动了。
他艰难抬头,满脸血污,双眼却亮得骇人。
不看老祖,不看众人。
只死死盯着意识濒临失控的梁墩墩。
血沫之中,唇语极速开合,倾尽残命余力。
字字决绝,字字滚烫:
拖——住——她!
国——家——
战——机——
反复两遍。
回光返照的目光里,是最后的希冀与催促。
树下。
梁墩墩漆黑的眼珠极轻一转,接住了那道濒死信号。
他晃了晃小脑袋,褪去混沌迷茫。
抬眼,直直望向树梢那尊妖异冰冷的身影。
稚嫩童声沙哑干涩,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褪去天真,只剩本能的强硬宣告:
“打架!”
短短的手指,直指清源老祖。
指尖因力量涌动,微微颤抖。
“打赢我。”
“就听你的。”
简单粗暴的孩童逻辑,在此刻的生死对峙中,突兀又致命。
树梢之上。
清源老祖的困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兴味。
她五指松开。
红娟如破布一般坠落枝头,瘫在枝干上剧烈喘息。
“打架?”
她声线冰冷,掺着一丝玩味。
凝视着树下这头幼生的同源存在,看着他在血月催化下逐步苏醒的力量。
沉寂万古的心境,首次泛起躁动。
袍袖无风自动,猎猎翻飞。
“好。”
一字落槌,定为审判。
身影自树梢飘摇坠落。
如枯叶乘风,残影掠空,轻落于梁墩墩对面数米空地。
一老一小,隔空对峙。
红月覆顶,妖光漫天。
一侧是万古长存、残忍漠然的上古老祖,气息如九幽寒潭。
一侧是意识混沌、本能苏醒的孩童躯体,眼底漆黑,暗藏凶芒。
无形气场碰撞对冲。
空气被压得细微嗡鸣。
山巅所有人屏住呼吸。
梁正清手心掐出血痕。
红娟僵在枝头,满心绝望。
一众老人面如死灰。
岗山躺于血泊,死死盯着战场,望向天边黑暗。
双方身姿同时紧绷。
下一秒,便是毁天灭地的碰撞。
千钧一发之际——
嗡……嗡嗡……
低沉的震颤,穿透地层,掠过山脊,由远及近。
转瞬,轰鸣暴涨!
轰隆隆——!!!
雷霆般的引擎咆哮,撕裂夜幕,碾压一切风声与死寂。
所有人,包括蓄势待发的清源老祖,齐齐抬头望向天际。
暗红天幕尽头,数道漆黑黑点,极速破空而来。
线条凶悍凌厉,绝非民用器械。
钢铁洪流携雷霆之势俯冲逼近。
强劲气流提前席卷山巅,草木狂乱摇曳。
没有术法妖风。
没有玄奇威压。
只有属于现代文明的、冰冷霸道的钢铁与秩序之力。
沉甸甸的毁灭气场,瞬间淹没整座红月山巅。
清源老祖动作骤然停滞。
眼底漠然彻底褪去,首次浮出凝重,以及被打断的滔天不悦。
天边战机俯冲的钢铁剪影,清晰倒映在梁墩墩漆黑空洞的眸中。
他依旧紧绷小小的身子,对峙着身前的上古老祖。
沙哑稚嫩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响彻山巅:
“我朋友,来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