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幽暗的光映着她骤然冰冷的侧脸。

例行询问？

能量波动？

这些词像冰锥，瞬间刺破了刚才因梁墩墩那老气横秋的“辈分论”而泛起的、带着暖意的涟漪。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只过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松开，将手机息屏，利落地塞回牛仔裤口袋。

不能让他看出异样。

至少今天不行。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让眉眼间的紧绷柔和下来，快步走向楼梯口。

楼下客厅传来梁墩墩和阿姨的说话声，带着十岁男孩特有的、略显聒噪的活力。

“星剑丫头！我的礼物呢？你说好的生日礼物！”小家伙的声音穿透地板传上来，理直气壮，全然不知刚才那则信息带来的寒意。

梁星剑定了定神，走下楼。

客厅里，梁墩墩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堆零件，试图组装一个复杂的齿轮模型。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和认真的侧脸上。

阿姨在旁边收拾着茶几上的果汁杯。

“急什么。”梁星剑走过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调侃，“寿星公，先把早餐吃完再折腾你的‘机械帝国’。”

“早餐？”梁墩墩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垮下小脸，“不要吃面，去年吃了，前年也吃了……长寿面长寿面，我又不老……”

“规矩。”梁星剑言简意赅，弯腰想把他从零件堆里拎起来，却在手指即将碰到他卫衣帽子时，顿住了。

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热流。

不是阳光晒过的温度，而是……更深处，更隐约的某种存在感。

像沉睡的火山口，一丝丝逸散出的、不属于这个物理世界的余温。

她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改拎为揉，把他头发揉得更乱：“快去洗手。今年的荷包蛋，我煎了双份，堆成小山。”

“真的？”梁墩墩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咽了咽口水，终于放下手里的小螺丝刀，蹬蹬蹬跑向洗手间。

梁星剑看着他跑开的背影，刚才指尖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触感，让她心头那点因神秘信息而生的寒意，又掺杂进了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忧虑。

能量波动异常……指的是这个吗？

厨房里，梁星剑系着一条浅灰色的围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她动作不算特别娴熟，甚至有些过于专注，但切葱花、热油、下面条的步骤倒是清晰利落。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面条在沸水中翻滚。

她拿起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金黄的蛋液滑入另一个小锅的热油中，“滋啦”一声，迅速凝固成边缘微焦、中间溏心的荷包蛋。

一个，两个，三个……她确实煎了双份，甚至更多，层层叠叠地铺在雪白的面条上，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

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面容。

六年了。

从他在那个肃穆又荒诞的“告别会”上打喷嚏坐起来，到被特批接受一系列令人头疼的观察和评估，再到眼下这个会为收到一张幼稚情书而烦恼、会老气横秋计较辈分、也会因为多吃了个冰淇淋而闹肚子的十岁男孩。

那份报告上的数字和图片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沉睡的能量，黯淡的星点。

剥离了那些非人的、沉重的部分后，剩下的，似乎就只是这个麻烦又让人忍不住想操心的……家人。

“好香——！”梁墩墩洗好手，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厨房，踮着脚尖往灶台上看，眼睛被那碗堆尖的、热气腾腾的长寿面牢牢吸住，“星剑丫头你今天手艺大爆发！”

梁星剑嘴角弯了弯，用毛巾垫着手，将那碗分量十足的面端起来：“少拍马屁。端出去，趁热吃。”

餐桌上，梁墩墩对着这碗“小山”欢呼一声，立刻埋头苦干起来。

筷子挑起裹着汤汁的面条，呼噜呼噜吃得响亮。

但他吃几口，就忍不住抬起眼皮，快速地、偷偷地瞟一眼坐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喝着水的梁星剑。

一次。两次。三次。

梁星剑放下水杯，指尖在玻璃杯壁上轻轻点了点：“说吧，从昨天开始就鬼鬼祟祟，今天过生日还这么不老实。到底怎么了？”

梁墩墩咀嚼的动作一顿，腮帮子还鼓着，像只塞满食物的仓鼠。

他眼神飘忽，看向天花板，又落到自己的碗里，最后在梁星剑平静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他放下筷子，扭扭捏捏地，从印着卡通恐龙的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折得整整齐齐、边缘甚至有些起毛的卡片。

卡片上是用彩色水笔画的两个小人，手牵着手，头顶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笔触稚嫩，却透着一股郑重其事的味道。

“……我们班，那个，周浩然。”梁墩墩的声音闷闷的，小脸微微发红，不是害羞，更像是困惑和别扭，“他……他塞给我的。趁我不注意，放我铅笔盒里的。”

梁星剑挑眉，接过那张简陋的“情书”。

画功实在不敢恭维，牵手的小人像两根火柴棍。

她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到梁墩墩既苦恼又有点不知所措的脸上。

“你喜欢他吗？”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不！”梁墩墩猛摇头，反应激烈，差点把面前的面碗碰翻，“我才不喜欢！他……他跑得还没我快！而且上次体育课他绊倒还哭鼻子了！”理由直白得充满童稚的比较意味。

梁星剑心里那点因神秘信息而悬着的石头，莫名落了一点地。

还好，只是小学生懵懂的表达。

她刚想说点什么，却听见对面的小家伙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用一种充满探索和认真困惑的眼神望着她，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星剑丫头，那你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呀？”

梁星剑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都十岁了！”梁墩墩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强调道，“妮妮说，她妈妈给她找了个新爸爸，她爸爸也给她妈妈找了新妈妈。我们班好多人都有新爸新妈了。你都这么大了，还没有新……不对，还没有女朋友？”他皱着小眉头，努力区分着现代词汇和脑子里残存的模糊概念，“姑爷爷……哦不对，现在不能乱叫。曾爷爷以前说过，梁家人要开枝散叶，子孙满堂！你不能掉队！”

梁星剑缓缓放下水杯，伸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来了。这个周期性的、令人啼笑皆非又倍感压力的终极议题。

“又来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咱们先解决你的‘小男朋友’问题行不行？这张画，你打算怎么处理？明天上学还给他，还是……”

话没说完，门铃叮咚响了起来。

紧接着，是女孩们清脆又兴奋的叫嚷声隔着门板传来：“墩墩！墩墩生日快乐——！”

门一开，小草和李妮妮像两只快乐的小鸟飞了进来。

小草手里拎着一个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盒子，妮妮则抱着一个几乎有半个她大的毛绒玩具熊。

“生日快乐！”两个女孩齐声喊道，把礼物塞到梁墩墩怀里。

“谢谢！”梁墩墩顿时把刚才的烦恼抛到脑后，眉开眼笑地拆礼物。

但很快，他又想起什么，宝贝似的从卫衣口袋再次掏出那张画，像展示什么重要证据一样，摊在两个死党面前：“你们看这个！”

妮妮凑过来，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一个学她当检察官的爸爸的习惯动作，老成地扫了一眼：“啧，画功幼稚，表达直白。周浩然？就那个说话结结巴巴、跑操总顺拐的那个？”

小草则贼兮兮地笑起来，一把搂住梁墩墩的肩膀，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什么江湖秘笈：“墩墩，简单！你就说，你喜欢刘英光那种大姐姐类型！身高一米七，马尾辫能甩你脸上，能单手换桶装水那种！保管吓得他做三天噩梦！”

刘英光是社区新来的健身教练，女性，据说打过市级散打比赛。

梁墩墩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一把推开小草的胳膊，捂住自己的脸：“我不要！刘姐姐上次看我练单杠，差点把横杆掰弯……我不想聊这个了！再说了，”他放下手，眼神又飘向梁星剑，带着点委屈，“星剑丫头都不操心自己的事，光问我……”

梁星剑扶额，决定暂时终止这个令人头大的话题。

“行了，礼物收到了，烦恼也倾诉了。寿星公，下午想去哪儿玩？本‘家长’今天破例，全天陪同兼报销。”

小草和妮妮立刻欢呼起来，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是去新开的游乐场，还是去密室逃脱。

最终，目的地定在了离家不远的夜市一条街。

虽然叫“夜市”，但傍晚时分就已开始上客，各色小吃摊支起棚子，灯光渐次亮起，空气中弥漫着孜然、辣椒和食物炙烤的混合香气，人声喧嚷，充满市井活力。

梁墩墩暂时忘却了情书的烦恼，左手烤鱿鱼，右手炸鸡排，吃得满嘴油光。

小草捧着一碗撒满花生碎的冰粉，妮妮则专注于一串烤玉米。

三人找了个角落的小塑料桌坐下，边吃边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从班里谁和谁吵架了，到哪个游戏又出了新皮肤。

夜市嘈杂的背景音成了他们闲聊最好的掩护。

“哎，对了，”妮妮忽然放下玉米，神秘兮兮地掏出她那部老款但被保护得很好的儿童手机，“我之前跟你们说的，我姐收到的那条油腻短信，我存下来了！念给你们听听，保证脚趾抠出三室一厅！”

她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用一种刻意模仿的、油滑的腔调念道：“‘小薇，自从那天在图书馆见到你，你安静看书的样子就印在了我的心上。你就像一本深奥的书，让我忍不住想一读再读。今晚有空吗？我知道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

“噗——！”

“哈哈哈哈哈哈！”

梁墩墩和小草同时喷笑出来，梁墩墩差点把嘴里的鸡骨头呛出来。

小草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天哪！这什么古早味告白！”小草抹着笑出来的眼泪，“你姐怎么说？”

“我姐回了个‘滚’，然后把他拉黑了。”妮妮耸耸肩，一脸“这届男生不行”的老成表情。

梁墩墩也跟着笑，笑了好一会儿，忽然托住腮，望着夜市里来来往往、表情各异的人们，轻轻叹了口气。

“十岁怎么这么多烦恼啊……”他低声说，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惆怅，“收情书不知道怎么拒绝，还被你们笑。还要操心星剑丫头嫁不出去……”

小草和妮妮对视一眼，笑容收敛了些。

小草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喂，寿星公，别丧气嘛。烦恼说明你在长大啊。至于拒绝……你就说学习为重，没空想这些。至于梁星剑姐姐……”她压低声音，眼睛转了转，“她那么漂亮又有名，肯定排着队追她，你瞎操什么心。”

“就是。”妮妮点头，“管好你自己吧，小老头。”

三个十岁的小孩，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继续对付眼前的食物，仿佛真的背负了千斤重担。

就在这时——

“哐啷——哗啦！！！”

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巨响，猛地从他们斜后方、隔壁几张桌子远的地方炸开！

伴随着女性短促的惊叫和男人粗鲁的咒骂！

夜市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瞬间撕裂了一个口子，周围几桌的喧哗声骤然低了下去，目光纷纷投向事发地点。

梁墩墩霍然转头。

只见邻桌，两个醉醺醺、满脸通红、穿着紧绷T恤露出刺青图案的高壮男人，正粗暴地拉扯着两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

其中一个女孩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被碎玻璃划破的口子，正渗出血珠，她疼得脸色发白，试图挣脱，却被其中一个男人用力攥住手腕，像拎小鸡一样要往外拖。

另一个女孩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抱住同伴的胳膊，也被带得踉跄。

“放开！你们干什么！”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颤抖着。

“走！陪哥几个再喝几杯！装什么清高！”拉着她手腕的醉汉声音含混，喷着浓重的酒气，另一只手竟去摸女孩的脸。

“对对对，大哥看上你们是你们的福气！”另一个醉汉嘿嘿笑着，伸手去推搡阻拦的女孩。

“住手！”

一声带着怒意的清亮女声响起。

烧烤摊的女老板，一个四十来岁、身材壮实、系着油污围裙的中年女人，从烤架后冲了出来，手里竟然抄起了一把用来串肉的、长长的铁签子，尖端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我不管你们喝多了还是怎么着，在我这儿撒野欺负小姑娘，没门！放开人！”女老板挡在醉汉面前，虽然身量比对方矮，气势却丝毫不弱。

醉汉被挡道，又见是个女人，更加恼羞成怒，伸手就想推她：“滚开！少管闲事！信不信老子砸了你的摊子！”

女老板毫不退缩，握紧铁签：“你动我一下试试！我已经报警了！”

另一个醉汉见状，竟作势要去扯那女孩的头发，嘴里骂骂咧咧：“妈的，给脸不要脸……”

就在这剑拔弩张、众人或围观或敢怒不敢言的瞬间。

“哐当”一声轻响。

梁墩墩放下了手里没吃完的烤鸡翅。

他站了起来。

十岁的男孩，身高只到那两个醉汉的胸口，背影在夜市零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小草和妮妮的笑声早已消失，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发白，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少年人的义愤。

她们没说话，妮妮悄悄把自己那瓶没喝完的玻璃瓶汽水握在手里，瓶底朝外；小草则抓起了桌上一个空啤酒瓶。

梁墩墩深吸了一口气。

夜市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醉汉的污言秽语、女孩的哭泣、女老板的呵斥……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却仿佛都成了他迈开脚步的模糊背景音。

他穿过两张桌子间的缝隙，走到了冲突中心。

然后，他挡在了那个试图去扯女孩头发的醉汉面前，扬起小脸。

清脆的、还带着一丝奶气的童音，却像一颗投入滚油的小石子，在嘈杂的夜市喧嚣中，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

“喂，大个子，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