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日,清早。册房侧门里侧,刘韬的手按在门框下沿。
他看的是门。门枢那一处,木头上转出一道浅浅的痕,圆着,比旁边的木色亮。门框锁孔外侧,孔口的边儿被钥匙头磨得发白,磨出一小块凹,凹口朝下。门下框内沿挨着门槛那一条,踩出一处浅凹,比别处的木纹浅。三处都在人天天伸手、落脚的那几个点上。
他没往里走。门里这几寸地,土面还平着。
孙乾站在他身后半步,抱着册子。
“这道侧门,什么时候开。”
“白日开,夜里落锁。”孙乾说,“取册、送册、晾册,抄近便走这道侧门。正门在册房北头,从那头进来,得绕一大圈。院墙这道圈不小,绕正门的多走半条墙根。册房白日里人手不闲,抱着册子一趟趟绕,谁都不乐意。”
“落锁的时候,钥匙在哪儿。”
“挂在册房墙上。”孙乾说,“当值的取,当值的挂。”
“锁是几时上的。”
“这道门上的锁,不是新换的。”孙乾说,“锁是门上旧的,比册房里别的锁都陈。正门那把锁,是前两年换的。”
“换锁的时候,这道门上的没动。”刘韬说。
“没动。”孙乾说,“侧门这道,年年就是它。”
刘韬把门推合一次,又拉开一次。门轴转得顺,没涩,转到底也没多响。他把手搭在门枢那一圈上,指头顺着那道转痕过了一遍。
张飞在门外站着,没摸门。他把脸凑到门缝跟前,贴了半息,退开。
“这缝里过的风,比正门那道细。”他说。
“细多少,翼德。”
“说不上。”张飞说,“正门那道风进来,能吹动案上的纸;这道缝里的,俺看着只够吹动门框上那点灰。”
他说完退到门外,站在墙根下,没再添字。
刘韬把门重新推合,转身往外。
他往外走了几步,又回身看那扇门。门是板门,上下两道横木,钉头露在外头,锈色深。门框两侧是册房的侧墙,墙根挨着门那一块,比别处暗,是手常扶的地方。
辰时,册房外院。院墙里那片空地晒着半边,檐水从檐口滴下来,在墙根冲出一道浅槽,槽边的土让水刷得发白,槽底却干着,早没了水。
孙乾把册房墙上的钥匙串取来,托在手里,让刘韬看。钥匙串沉,压得他手腕往下坠了坠。
一串钥匙,大多是一样的暗色,只有一把磨得亮,齿口那头也圆了。
“钥匙都挂在这面墙上。”孙乾说,“当值的取,当值的挂。谁当值,谁伸手拿。”
“门框上那把锁,孔口磨得亮。”
“那把锁是门上旧的。”孙乾说,“锁孔外边亮、茬口圆,是开了许多回才磨出来的。一道锁,磨得出这一圈亮,得开上许多许多回。”
“取册送册的人,从这道侧门直进册房。”
“是。”孙乾说,“不必绕院墙正门。册子取出来、送回去,手里都是册,谁也不愿意抱着册子绕半条墙根。”
刘韬看了一眼那串钥匙,又看了一眼墙根那道槽。槽子从檐口一直冲到墙根,最深处的那一截,藏着两行。
【最亮的那把,是天天被人取的那把】
【门记的是手,不记人脸】
刘韬把钥匙串递回孙乾手里。磨痕在孔口那一点,谁的手都得伸到那儿去。他把这一处记下了。
“我在北海见过一个门房。”孙乾把钥匙收回墙上,“他兼管钥匙,一天里进进出出几十趟。日子久了,那串钥匙里总有一把比别的旧。”
刘韬没有接话。
“那把最省的,是后巷那道小门的。”孙乾说,“后巷那道门窄。”
巳时,册房外屋。
当日翻晒的值日记录取来。东道、西道两栏,是上一日定下的;上一日翻页互看,落了一格、空了一格;今日又是落了一格、空了一格。
孙乾把两日的记录并在一处看。
“上一日空的那一格,在走西道那一栏。”他说,“今日空的那一格,也在西道那一栏。”
“东道那一栏。”
“今日东道落了笔,有第二个人看着。”孙乾说,“少见,齐了。”
刘韬看着那两栏。走西道的人多,那道宽,脚底下省事。
“最熟的手,是走宽道的那只手。”他说,“翻页手上最顺的,就是那条道。”
“绕开新规,不为藏什么。”孙乾说,“路熟,顺手。同一个人,同一件旧差事,做熟了,少一道就少一道。”
“这两桩事,别并到一处。”刘韬说,“一道是纸上收不住的笔,一道是图省一步的脚。”
“分得清。”孙乾说。
孙乾把两日的记录收好。他把值日簿摊开。册页边上有一道窄格,格线是新划的,比旁边的格细。
“这两栏,是上一日新添的。”孙乾说,“从前册上不记道,只记谁翻了多少页。”
“今日东道齐了,是新规管用的头一回。”他说,“东道那边人少,一记就钉住了。往后东道谁走、几日走一回,册上留得住。”
“西道那边呢。”
“西道人挤,记了也散。”孙乾说,“翻页的手轮着来,一日里头走西道的,册上排不出先后。东道不一样,东道一日就那么几回,谁走了,纸上一个个都落得下。”
“那两格不追。”刘韬说,“手续改一处。”
他让人把互看的位置从翻页前后,改成取册、还册的时候。册子出库、入库,各由两人在册房门口对一眼。
“册一出手,就得有人接。”他说,“册过一道手,脚底下走的是哪条道,也就对得上了。”
孙乾把这一条写上,笔尖在纸上按了按。
“使君。”他说,“这么改,册房那本值日簿上,每日要多落两行。多落的两行,还是习惯走西道那几只手落。”
“记着。”刘韬说,“多落两行,不要紧。要紧的是哪只手先离册。”
孙乾把那一格照旧留着,没涂没补,把册子合上。
午前,册房侧门内侧。
刘韬回到侧门。他把门开着,站在门里侧,看门里那一小块地。风从门外进来,先过门框,再过门槛,才碰到门里那点地上。
侧门里头的地面平着,门口到门槛这几寸,脚踩下去的地方看不出深浅,只有门槛外那一条被踩得发暗。晒场上那两条道都踩出了光,这门里头却没有。门开着,风从外头进来,地上那点浮灰被吹起一线,又落下。
他蹲下去,看了看门里这几寸地。浮灰上有一层薄薄的印子,是风扫过的纹,不是脚踩的。那条暗痕止在门外,没进到门里。
“这道门的人,进得少。”他说。
“使君,进得少,才看得出哪一个。”孙乾说,“晒场上人多,脚下一条道,谁都踩得出来。这门里头没人踩,谁进来过,一眼就见。”
孙乾往那几寸地上看了一眼。
“这道门里侧,旧年也扫过。”他说,“扫地的老弱,一天里从门口过一两回,扫完就出去,脚不往里搁。”
“扫的时候,门是开的。”
“开着。”孙乾说,“扫完就合上。”
刘韬看了门里那点地一会儿。他走到门轴跟前。门轴那一圈,木料被反复转出来一道亮线,线细,绕着轴心转了大半圈,比旁边的木色亮出一层。
那道亮线的头上,缀着两行。
【里侧没踩出光,外侧磨出了线】
【开这道门的,不在门这一边】
刘韬把手从门轴上收回来。里头磨不出来,磨出来的是这一圈。
张飞从门外进来,往门框内侧那段木料上凑了凑,闻了闻。
“这门框比别的木头潮。”他说。
“比哪儿潮。”
“比册房正门那根门框潮。”张飞说,“正门那根干得发燥;这根潮气重,潮气从外头过来,进门框里。”
刘韬把门上挂着的那把钥匙取下来,托在掌上,掂了掂,又挂回原处。钥匙在钉上晃了两下,停住。
他往外走,走到侧门外侧,站住。门还开着。他抬手把门往里推了一次,没有跨进去。
门开到半扇的时候,门里那道墙上挂钥匙的钉子,从门后露了出来。钉子上今日挂着两把钥匙,一把亮得发滑,一把新着,齿口的边还利。上一日那钉子上只挂着一把。
“钉子上今日挂着两把。”他说,“上一日是一把。”
他没有进那道门,把半扇门轻轻掩回去,手还搭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