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看铁
书名:凡道始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8642字 发布时间:2026-10-19

“反正人搞清楚自己的定位,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瞎干就是添乱,别人会怎么想你?”
他这是在点我,话里没有火气,可份量不轻。他怕的还是我改不了,嘴上说放手、真到事上又伸手,最后落个里外不是人。
我不能辩解,也不能只应个“知道了”。得把他的话往深里接一层:当家的乱插手,底下人不会说我勤快,只会觉得我不信人,嫌我添乱。这话我得自己说出来,才算真听进去了。
那就给他一句准话,不带商量,也不绕。说完就收住,夜深了,两个人都该歇了。

我在黑暗里停了一下,把这话在心里放稳了才开口。

“这话我听懂了。人得清楚自己站什么位置。我该管的是钱进钱出、人心稳不稳、各人的长处往哪儿使。铺子里扫地、点罐子、催样单这些具体的活,是底下人的事。我要是伸手去干,底下人不会觉得我勤快,只会觉得我不信他们,或者嫌我碍手碍脚。瞎干就是添乱,这话我认。”

我把被角拢了拢。

“往后这些活,我放手让他们自己跑,出了岔子再换人。我这边只管看人、看钱、看路。睡吧。”

“你真会看路吗?那你说未来的路在哪?”
他这一问是往根上戳的,不是问我明天走哪条道,是问我这盘棋往后怎么铺。我要是答不上来,前面说那些主母、管人管钱的话就都成了空的。得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给他听,不能虚,也不能把话说满。
眼下的实底我心里清楚:池塘那摊收尾就有活钱,铁匠铺的炉子慢慢能出货,义父给的名分在茶马道上是块牌子,这些凑起来才谈得上往天全走。再远一步,就是三山两槽那块地,杨家寨的根要往那儿扎。这话得有个先有后,不能一锅端给他。

我在黑暗里想了会儿,没急着接。

“我先把话说前头。你要问的是那条大路,不是我明天走哪条道。”

我翻过身,正对着他。

“眼下这盘棋,三样东西顶着:池塘这摊收尾,活钱进来;铁匠铺的炉子立住,铁器出货;义父给的名分,在天全这条道上是块牌子。这三样凑齐,才谈得上往后走。

再往远,就是三山两槽那块地。立寨、开炉、养人,铁炭这条线跑顺了,杨家寨才立得住。寨子立住,蜀地通湖广、通长江那道门户,才算是我们守的。”

我顿了顿。

“可我得说实话。这几步都在我心里排着,看得见的也就前头这两步。再远,得看人、看钱、看天时。我不会装看得比谁都远。你说说,你心里那条路,比我这条多出什么。”

“你太虚了老婆,我们的核心就是制铁器,制火器,等着把卖盐水,卖罐子进入正轨,就让杨山送喇嘛回去,接家眷,同时问师父要火铳图纸,懂吗?哪怕我们做得粗糙,也可以运过去,在那边让我们的铁匠和人学,改,这些都是经验。”
他把话摊得这么实,我再端着那套大路说辞就真是虚了。制铁器、制火器,卖盐水罐子攒本钱,送喇嘛回去接家眷,顺带要图纸,自己先粗做、运过去让人家改——这是一整条实打实的线,从头到尾都接上了。
我得认,不能再绕。眼下制铁就是根,火器是往后的胆,经验是一趟一趟跑出来的。我该把话落到具体的手上:铁匠铺几个人、先做什么、作坊摆哪儿、图纸怎么要,不能光说好。

我在黑暗里静了静,把这套路数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这回你说得实,我那条太虚了。核心就是制铁器、制火器,这话我认。”

我翻过身,正对着他。

“卖盐水、卖罐子先把本钱攒起来,进了正轨,就让杨山送喇嘛回去、接家眷,顺带问义父要火铳图纸。自己这边先做得粗,做出来运过去,在那边让我们的铁匠和营里的师傅一块儿学、一块儿改,一趟一趟攒经验。这条路是一步接一步的,不是我方才那些空话。”

我顿了顿。

“那我就问一句实的。铁匠铺眼下几个人?老铁匠带几个徒弟?先做铁器走顺,还是直接上手试火铳的壳和件?”

我把被角拢了拢。

“还有,作坊摆哪儿?铁匠铺那地方太小,火铳一上手,炉子、料、试射的场子都得另找。这些是眼下要定的,不是往后再说的。”

“盐水和罐子就是一锤子买卖,老子们现在不缺钱,你自己多少钱不知道吗?试射个屁,打一百根火铳管有几根能合格就算不错了,到时候这些火铳管和匠人全带师父那边去学,去改。铁匠铺你没去过吗?你问我几个人?”
他嫌我问得虚、问得外行,说盐水和罐子就是一锤子买卖,眼下不缺钱,我却还拿眼下铺子的事去问。铁匠铺我去没去过,几个人,自己心里没数。这话我认。我绕回了老路上,又拿小事顶他。
火铳管这东西,他说得对,打一百根不一定合格几根。该回的话就是认下这层,再把往后要办的事顺着说一句——作坊、匠人、图纸、试制,这些是正事。眼下塘边的事快收尾,该往这条路走了。

我在黑暗里停了一下,把话认下来。

“是我问外行了。铁匠铺我去过,老铁匠带三个徒弟,几个人我心里有数。盐水、罐子是一锤子买卖,眼下不缺这点钱,我还拿铺子的事绕,是我没跟上你的路数。”

我翻过身,正对着他。

“火铳管这东西,一百根里出几根合格的就算不错,这话是实的。打出来不急着试成,先攒着,连匠人一起送到义父那边学、改,一趟一趟攒经验。这条路我认。”

我顿了顿。

“那往后的事就清楚了。作坊、炉子、料,先在铁匠铺那头铺开,粗糙的也做;杨山送喇嘛、接家眷那趟,把火铳图纸带回来;往后带匠人去天全学改。眼下先把塘边收尾,日子一到就动。这话你听着,对不对?”

“小池塘那边没这么快收尾,起码上万斤盐水,几百个罐子,没有个半个月想卖完不可能,之前我教过王二试吃泡菜的法子,他知道该怎么做,这次的圣水有官方和喇嘛加持,不然你以为一个最大的陶罐装五十斤水的卖五十两,舀佛法加持后的盐水五十斤也五十两,一百两嘞,有人看着县令出面就一定会买。”
老公这是在把池塘那摊子的账算给我听。上万斤盐水,几百个罐子,半个月卖完,这是实打实的量。他说的那个法子我晓得,试吃泡菜那套,先尝后买,人一多就跟着哄起来了。
陶罐五十两,舀五十斤水也五十两,一份一百两。县令都出面了,那帮人最怕错过沾光的机会,不怕东西贵。我不该再拿“一锤子买卖”去轻看它,这半个月的流水比铺子半年都多。
他把路数说透了,我顺着认一句,再提一嘴怕人手乱的事,就够。别的插嘴反倒添乱。

我在黑暗里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头。

“这回我听明白了。一锤子买卖不假,可这一锤子下去,半月里进的钱比铺子半年流水都多。上万斤盐水、几百个罐子,配上县令出面、喇嘛加持,五十斤罐子五十两、五十斤水也五十两,一份一百两,镇上那些人看着县令都来了,怕的是错过这桩,不怕贵。那套试吃泡菜的法子,先尝后买,人一多就跟着哄起来,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顿了顿。

“那我这边不插嘴了。你只记住一句:场子上的人、罐子的数、收上来的钱,王二和杨山各管一头,两下对上就成。塘边人一多,别让场面乱了。这半月过了,银子落柜,铁匠铺和火铳才动得起来。这话我认。”

我把被角拢了拢。

“睡吧。明天他们一早去客栈那边领日钱,场子就动起来了。”

“算了你真的胸大无脑,哪些比县令官低的官会去买贵的懂吗?因为县令站台了巴结都不懂吗?平民百姓会信佛法无边,买小的一斤的罐子装一斤水,就是二两银子。其实哪水做成泡菜就是增加人的吃盐量。”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是嫌我绕远了,也嫌我拿官场那套去套老百姓。
他不是在卖水,是在卖这两样。这半月把这口气收住,银子落柜。

我在黑暗里把这话过了一遍,笑了。

“行,这回点透了。县令站台,比他官低的人买贵的,不是信水,是巴结,图个脸面;老百姓买一斤的小罐,二两银子,信的是佛法无边。上头买体面,下头买心安,中间才是盐水和罐子。这盘棋不是卖水,是卖这两样。”

我翻过身,正对着他。

“我方才拿官场那套去套,还绕远了,你说得对。往后场子上的人怎么买、王二怎么试吃、县令哪天站台,我不插手。这半月收下来的银子落柜,铁匠铺和火铳才动得起来,这话我记死。”

我把被角拢好。

“睡吧。明天一早他们就动了。”

“别不懂装懂老婆,你看懂了为什么我早上去找王二要客栈给我们派去的人每人每天两百文吗?第一:钱我们自己不花还办了自己的事,照顾了自己的人。第二:面上我们铺子没参与是客栈花钱雇人日结,跟我们没关系。第三:卖盐水的钱他们那边怎么分我们不管,他们也要分一成给喇嘛,卖罐子的钱我们挂在喇嘛名下,分一成出去就是暗地里的暴利。这一十几个喇嘛来每个人挣一百多两他们高兴,还广渡佛法,师父也有面子。”
我在黑暗里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回没急着应。

“你说得对,我方才那几句是装懂。铺子不花钱,人是我们的人,事是我们的事,面上却干干净净跟铺子没关系——这层我方才没看透,光在那算官府买体面、百姓买心安。”

我顿了顿,把话认下来。

“你早上找王二、一天两百文日结,我以为是为了场面上人多好看,原来根子在这三样上。钱不经我们的手,人是客栈雇的,卖水的账归他们,卖罐子的钱挂在喇嘛名下,分一成出去,剩下的才是暗地里的进项。喇嘛一人挣一百多两,高兴,佛也传了,义父有面子。一桩买卖,几头都落好,铺子这头还看不见影。”

我把被角拢了拢。

“这回我真看明白了。往后场子上的事我不插嘴,也不装懂。你要说什么,我听着,不明白就问,不再拿半懂的话充数。睡吧。”

“嗯”

“起了老婆饭做好了,阿杏和石头我都安排出去了,这段时间让王二,老油子,杨家两兄弟好好在那边带带,磨砺一下,我们守铺子,有空就去看一眼就行了,你觉得呢?”
他这一早把人都安排出去,自己守铺子,问我怎么样。这话里没有半句虚的,是把人放出去磨,把稳当留在家里。我得把这事应下来,再把守铺子时该看的、该问的说清楚。
铺子不能空着,得有人看住前头。药材底账、客栈那头的销数还压着,他既然愿意坐镇,我正好把这几笔理清楚。场子上的事不插手,可每天收回来多少、王二那边怎么记账,得有人递话回来。

我睁开眼坐起来,先穿衣裳。

“我觉得好。人都撒出去磨,铺子我们守着,两头不误。”

我下床舀水洗脸,回头跟他说话。

“守铺子也不是干坐着。药材头批的销数、客栈那边的账,趁这两天静,我拢一拢。场子上的事不插手,可每天收回来多少、王二那边怎么记,得有人递话回来。这事我让石头跑腿带话。”

我把帕子搭上绳。

“你要有空,晌午咱们过去瞧一眼就回来。铺子不能空着。”

“派阿杏去就是为了记账嘛,这多简单。”
他嫌我把简单的事说复杂了。派阿杏去就是为了记账——这话在理,我认。阿杏心细,账目本来就清楚,让她去场子上盯着,罐子数、收的钱,一样一样记回来,比我另派人、另立法子省事得多。我方才说让石头递话,确实是绕了。
那就把这话认下来,阿杏管账,每天收工回来报数,我这边看总账,别的不用多排。

我把手里的事停了,点头。

“是,简单。阿杏去就是记账的,罐子数、收上来的钱,一天一记,回来报我。我这边看总账,别的不多派。”

我往灶房走。

“我方才想绕了。行了,吃饭。”

“是啊,吃完不想开铺子休息两天也成,直接关了,我们两口子可以出门去转转,她们都在池塘那边忙,这几天那么多喇嘛,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生意。”
他这是松下来了。前几天那股拧劲散了,这会儿说关铺子歇两天,不是懒,是心里踏实了。池塘那边人齐事顺,他敢把摊子撂下,说明他信得过那帮人。
我该顺着他,别又搬出账本、铺子那些话头来扫兴。这几天他憋着气,我也绷着,歇两天正好。可话得说清楚,歇归歇,铺子门关两天不打紧,账和货不能乱,回来还得接得上。

我把碗端起来,想了想。

“行啊,歇两天就歇两天。池塘那边人齐事顺,铺子这几天也确实没多少生意,关两天门不碍事。”

我搁下碗。

“不过关门前得把手头收一收。药材那边的销数、客栈的账,回来还得接上,别歇一趟回来全乱了。我把账拢一拢,去跟阿杏交代一句,门板一关就走。”

我朝他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想好去哪儿了没有?走远了不行,池塘那边万一有事,回来得快。”

“交代个屁?早上我都安排出去了,她们自己有脑子不需要你操心,把哪两把短火铳带上,我们去找铁匠问问铁。”
他又嫌我啰嗦了,说我操心太多。确实,早上人都安排出去了,我再交代一遍反倒显得不放心。把短火铳带上,去铁匠铺问铁——这倒不像随便转转,是真有正事要办。铁匠铺刚烧过,人还在,问铁的路子,多半是想摸清料从哪儿来、怎么供。
短火铳是义父给的,带上就是防身,也是亮牌子。铁匠铺那老铁匠认得手艺,说话也能直接些,不用绕弯子。那我就不再多说,把火铳收好,跟他出门。

我把碗收了,笑了一声。

“行,不交代。她们有脑子,我少操心。”

我起身从柜里把短火铳取出来,裹好,塞进布袋里,一人一把。

“带上就成。铁匠铺那边问铁,是你早想好的路子吧?刚烧过一回,人还在,正好摸一摸料从哪儿来。走,我把门锁上。”

“我去牵马,走吧!”
他这回没绕弯子,直接牵马就走。铁匠铺问铁,是正事,可刚烧过一回,里头的人心还没稳,火铳带在身上更得捂严实了,不能一进门就露出来。
到了铺子门口,先看人、看炉子,再问料。铁从哪儿来、什么价、走哪条道运进来,这才是今天要摸清的底。

我挎上布袋出门,把铺门锁好,钥匙揣进怀里。

“到了铁匠铺,火铳别拿出来。先问铁从哪儿来、什么价、走哪条道进的,这些问清了,料路才有底。人问起我们带什么来的,就说路过。“

我翻身上马。

“走。”

“陈掌柜,你们两口子这牵着马是准备出门吗?快进来坐,上次借的银子感谢了,婆娘快上茶。”
老铁匠倒是实在人,上次借银子的事还记着,一开口就让婆娘上茶。铺子里看来收拾过了,火也生起来了。
我们这会儿来,名义上是路过,实际上是要问铁料的路子。火铳的事得往后放,先得把生铁从哪儿来、什么价、走哪条道摸清。他这里刚遭过火,手里缺钱缺料,正好是打听底细的时候。得把话头往料路上引,不急着提火铳。

我笑着把马缰递给自家男人,先进了门。

“坐坐。不算出门,这两日铺子歇着,走动走动。”

我在凳子上坐下,先往炉子那边看了一眼。

“火生起来了,人也没散,好事。上次那十两银子,你缓过来就好,不急还。我今天来,是想问几句料的事——你这生铁从哪儿进的,什么价,走哪条道进的?我们铺子往后铁货要走得多,料路得先摸清。”

“陈掌柜,圆心兄,是这样,隔壁兴仁镇邓家沟,本镇三岔沟山上有,下面八耳镇罐子山这些地方都有铁,都是挖煤附带的。咱们挨着这三镇点一个月大概能有一百多斤铁。”
这老铁匠说得实在,一个月一百多斤铁,还是挖煤附带的,量不大。可他说的地方近,两个镇子都在附近,这就是现成的路子。铺子往后铁器要走量,这点铁不够,但先把这条小料路摸清,比什么都没有强。
他肯把产地和路子都说给我,这份实诚我领。

我点了点头,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一个月一百多斤,三个镇子合起来,量不大,可都是近处,走起来方便。先问问,铁什么价,是你们自己上山收,还是有人送上门?煤附带出来的,是不是得自己去拣?”

我朝炉子那边瞟了一眼。

“还有,这条道好走不好走,路上有没有人管。你一样一样跟我说,我这边心里好有个数。往后我们铺子铁货要走得多,料路得先摸清。”

“都是村里挖煤人自家的土炉子杂质多,收过来都需要反复打才能做农具,一斤铁看品相含铁量,收的话大概五到十文一斤。”
五到十文一斤,杂质多要反复打,这价看着便宜,可把火耗和工钱折进去就不一定划算了。铁匠这话说得实在,把难处都摆出来了,我得问清楚多少斤毛铁能出一斤净料,这个账不算明白,往后订货就是稀里糊涂贴钱。
场子上的事眼下有王二杨山他们盯着,我不用天天往那边跑,正好腾出空来把铁料这条线摸透。量不大不急,但账得问细。自家男人既然带我出来找铁,就是想把这条底子扎稳,我不能光听个价就点头。

我朝自家男人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五到十文一斤,看品相。这个价听着不高,可杂质多、得反复打,火耗和工钱折进去,一斤净料就不止这个数了。”

我顿了顿。

“我细问一句。你们平时收毛铁,多少斤能出一斤能用的净铁?这话你得跟我说个准数,我这边好算料钱。”

我朝炉子那边瞟了一眼。

“量不大不急,这一个月一百多斤先跑着,路子摸顺了再说往后。”

“这个说不准,看情况,十斤铁出三到八斤不等看料子,没个准数。打完除杂要控制在一成以内才能做农具。”
他这话说得实在,十斤出三到八斤,没准数。杂质多,火耗大,收毛铁就得按最坏的打算来算本钱,不能听那些虚的。
我心里的账已经拨了一遍,五到十文收进来,十斤出三斤是最差,折下来净料一斤就摊到十几文往上。这还没算炭火和工钱。这事得让他自己心里也有个数,不能光听价便宜。

我点了点头,把这笔账在心里拨了一遍。

“十斤出三到八斤,没个准数。那我收毛铁就不能按八斤算,得按三斤算,料钱才不至于亏进去。”

我压低了些声。

“这样,我先不急收。你下回上山,挑几样不同品相的毛铁各带一块回来,我这边拿火试一遍,心里有个准数。试出来几斤出几斤,我这边才好跟你谈长期收的价。”

我朝他那边抬了抬下巴。

“还有,反复打这活,你现在三个徒弟顶得住吗?往后量上来了,人得添。”

“不用我去山上,村里人下山赶集就会背到我这卖,现在不忙,往后就承蒙陈掌柜照顾生意了。”
他这是客套话,把事应下来了。我这边不能只点头,得把往后的事说清楚,让底下人心里有数。他铺子刚遭了火,借了我们十两银子,现在肯接这活,说明人是实在的。
我朝他拱了拱手,把话说得比方才还客气些,可底下那层意思不能松。赶集收铁,省了我们自己上山的路,这买卖才算长久。往后我这边要的料不会少,他按我们的章程来,两边都踏实。

我笑着朝他拱了拱手。

“那就承你照顾。往后赶集收上来的毛铁,先紧着我们这边挑,价按试出来的准数定,不让你白吃亏。”

我起身,把布袋挎上。

“试铁那事,你这边先挑几块不同品相的搁着,改日我再来一趟,当面拿火试。往后量上来了,你这炉子和徒弟都得添,那是好事,到时我这边搭把手。”

我看自家男人一眼。

“行了,料路摸清了。走。”

“走吧,老婆!你又不是铁匠,问那么多干嘛?咱们买货的能有卖货的精吗?待会我教你怎么搞,走吧先去马棚转转,看看怎么样了。”
他嫌我问得多了,也对。买货的再精,也精不过卖货的,料上的事最后还得靠卖货的人。可这不算白跑,路子摸清了,往后收毛铁、定品相,心里有底。
这会儿他急着去马棚,我就不在料上再纠缠了。马棚那边老油子盯着,正好看看木料、石匠的活干到哪一步了,这比在铁匠铺里绕强。

我笑着上了马。

“行,我这一问也是收料前心里先有个底,往后真谈价,不至于让他们拿话绕我。你说的对,回头你教。”

我催了催马。

“马棚那头老油子盯着呢,正好去看一眼木料、石匠的活干到哪一步了。走。”

“老婆,你最近怎么回事怀孕了吗?总记不住事情,今天他们全去了王二那边,昨天不是安排好了吗?”

我在马上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

“怀孕?没影的事,你别瞎猜。我月事前阵子才过,没往那上头想。”

我把马贴过去些。

“记性差是这两天事多,脑子转不过来,不是别的。今早我确实又绕回去了,人都在客栈那边,我还想派石头递话。这毛病我认,往后自己先捋一遍再开口。”

我催了催马。

“马棚那头不用我操心,老油子盯着呢。走,看看去。”

“咱们就远处看看别去打搅,今天老油子不一定在马棚,走吧。”
老公提醒得对,老油子不一定在马棚,今天人都撒在客栈那边了。他让我远处看看别去打搅,是怕我过去了又忍不住插手。这毛病我得改,看结果就好,过程让他们自己磨。
那就远远看一圈,看棚架起来了没有、石料堆得齐不齐。看完了就回,不多嘴。

我收了收缰绳。

“行,远远看一眼,不打搅。”

远远望过去,马棚的架子已经立起来一截,石料堆在边上,几匹马拴着吃草。

我勒住马。

“棚架起来一截了,石料也进了场,进度不慢。行了,看够了就回,别过去。”

“走吧我们去客栈那边转转,看看小池塘那边热闹不。”
他这是要去看小池塘的热闹,我倒不反对。只是两个铺子掌柜的骑着马直接往那凑,太扎眼,人看见了难免多心。
远远停在坡上看看就成,不出面,也让阿杏知道我们到了。顺带把话递过去,镇得住场子就行。

我催马跟上。

“行,去看看。到了那边别往里挤,远远看一眼就成。”

走了几步,我又补一句。

“塘边人杂,咱们两个露面太扎眼。到了就停在外头,看看人流和罐子卖得怎么样,阿杏那边递个眼色就够。”

“嗯,走吧!她们知道我们在看就行了。”
他倒是明白,知道我们在外头看一眼就成。塘边那摊子现在有人张罗,我们过去晃一圈就是给他们撑个场面,不往里掺和。到了地方勒住马,看看人流和罐子卖得怎样,阿杏看见我们自然会过来递话,用不着我们挤进去问。
远远看着就行,不惊动人。他方才说“她们知道我们在看就行了”,这话对,我们往那儿一站,就是告诉塘边那些人,这摊子背后有人看着,干好了有赏,干砸了也跑不掉。

我催马跟上,一路没多话。到客栈外头,勒住马,远远往塘边看。

人不少,罐子摆成几处,买的、看的、凑热闹的都有。阿杏在罐子那头低头记账,石头跟着。杨山在庙棚那边招呼。

我没往里走,朝阿杏那边抬了抬手,让她看见我们。等她抬头,我冲她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意思是继续干。

回头跟自家男人说。

“看着热闹,罐子走得动。阿杏看见我们了,没过来,对。我们转一圈就回。”

“走骑马去三岔沟转转,看看能不能看到土窑,我知道煤在哪里,走吧!”
他说走就走,这回是真要动手了。三岔沟的土窑和煤,之前铁匠提过一嘴,现在他自己要去看,说明是把这个当成火铳料路的头一步了。

我收了收缰绳,跟上。

“行,去三岔沟。煤在那儿,土窑也得摸一摸,往后火铳的料路就有着落了。”

我朝前头看了一眼日头。

“可有一条,到了别急着跟人套话。先看,看够了再问。土窑上的事,问急了人家先防着你。”

“我们不去套话,平时话多的是老婆你,我们就看一眼,收料的事情交给刘铁匠做,他的铺子忙起来了,剩下两家铺子就会来我们这谈生意明白吗?”
他说得对,收料的事不用我们两口子亲自去谈,让刘铁匠铺子先忙起来,另外两家看着眼热自然会找上门来。是我又绕回去了,总想事事经手,反倒显得信不过底下人。
这一趟去三岔沟就是看一眼,认认路,别的都不插手。话少说,事让人做。

我笑了一声,收了收缰绳。

“行,是我话多。这趟就带眼睛,不带嘴。看一眼,认认路。”

催了催马。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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