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承暗廊一路向下,脚底的石面却越走越平。
这平整劲并不像山路被人踩出来的那一种。
倒像许多年里真有很多双手、很多种不同分量的旧物,从这里一件件送过、拖过、背过,久而久之,把这条原本只该藏在山腹里的偏路磨成了一条不问来路、只认当下工序的暗工道。
候七先走在前。
他没离得太远,始终压着半截身位,既替燕沉舟先听前头的风,也不真把自己站成最前一手。先前偏轮、右座和活缺那一口,已经把他吓得够清楚,这地方再往下,多半还会继续问“谁最容易被顺手拿去补”,他不想再给任何旧工路这种现成机会。
暗廊两边那些磨得发亮的短工门,一开始还只是疏疏几扇。
再走半盏茶,门便多了。
有些门只开一道缝,里头漏出一线极浅的黄火,照见门边钉着的残签:
借簧、校齿、补梁、走暗槽。
字不整齐。
有的像旧匠手刻,有的像后来人忙里偷空又补上去的。
燕沉舟越看越觉得,这条空承路的尽头,多半不是哪处早已死掉的旧工腹,更像一层仍有人在活、仍有人在靠手艺、靠偏工、靠不入正册的活路撑着的散匠地。
候七这时忽然停住。
“听见了吗?”
燕沉舟也侧耳。
前头那一点极淡的人火下,不止有火裂木芯的细响。
还有很多种不同的声。
铜簧轻弹。
短锤落齿。
木槽推物。
甚至还有极轻极轻、像有人把一条旧皮带在半空来回抻过两回的绷声。
这些声音都不大。
却各自稳当。
不像黑炉城里那些大炉大架,一动便带着一城命数的压迫,也不像山心旧转台那样,一道主轮回响便能压住所有旁拍。这里的声,更像很多只手各干各的,各护各的,拼在一起却仍勉强活成了一层工地。
燕沉舟道:
“是散匠层。”
候七点头,转身指了指左壁一行几乎被手油磨平的小字。
“难怪刚才那句刻的是‘散匠自择’。”
那行小字很短,只有六个:
入此,不代择主。
燕沉舟看着那句,心里反而定了半寸。
这话看似冷,实则比外头任何一句旧规都宽。它等于明摆着告诉后来人:进了这条路,不会有人替你先决定归谁,也不会有人先把你写成谁的件、谁的手、谁的后路。你能活成哪一种工,只看你之后自己怎么择、怎么站、怎么接。
这比“先不写归人”又深一层。
偏轮暗门只是不先写。
而这散匠层,干脆不替你写。
二人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暗廊终于开口。
眼前并非什么大厅。
只是一条嵌在山腹中腰、斜斜环出去的窄街。
街不宽,顶上梁低,左右全是用旧梁、废板、坏槽和切下来的半工门一口口拼出来的小作间。每间都不大,门前却都留着极窄的一截空口,够一人站,也够一件旧物短停。
最外那排作间前,还挂着许多不同颜色的火。
白火清,黄火稳,青火最少,红火则多半只藏在门后,不肯整露。
街上也有人。
有的披旧围腰,肩上挂着一串细钩;有的背半截铜尺,袖口全是磨亮的黑灰;还有几个年纪看不准的人,索性蹲在门口修一只只碎得七零八落的齿轮、卡舌和小骨节,连头都不抬。
他们显然早听见暗廊里来人的动静,却没人立刻围上来。
只是目光一层层扫过候七、燕沉舟、旧炉脊,再在候七胸前那口活缺与燕沉舟肩侧那缕极淡的玄鸦过门意上各停一瞬。
看的都不是身份。
看的是值不值得接,接了会不会脏路,会不会把这一层本就不宽裕的活口拖进更坏的旧账里。
候七低声道:
“这帮人眼比转台上头还毒。”
“因为这里没有主轮替他们兜底。”燕沉舟道,“一旦接错一手,脏路会直接进门。”
就在这时,街口最靠里那间挂青火的小作间门帘忽然被人从里头掀开。
出来的是个干瘦老妇。
她头发半白,盘得很低,外头罩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粗布短褂,腰间却别了七八种不同长短的小钳、小匙和薄刃。最扎眼的是她左耳下那一截旧铜簧,像耳骨坏过,又被人拿件旧物替补了一半。
她出来后目光先落在旧炉脊上,并未急着看燕沉舟。
只一眼,她便淡淡道:
“偏轮今天真开了。”
街上那几双原本就很静的眼,一下更静了些。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明白,来者并非从旁废口、旧吊腹或野梁边钻下来的散路客,而是真从背轮偏台那道很多年都只传说会开、却少有人真能走通的空承路里下来的。
候七也立刻收紧肩。
“您先别急着认我们。”
老妇这才把眼移到他脸上,嗤了一声。
“认你们?”
“我这层地,火先照工,不先照名。”
她说完,手里那盏原本没点的青罩灯忽地亮起一缕很细的冷火,火光只扫过二人鞋底、袖口、旧炉脊边齿与候七胸前那口没被整压死的活缺,竟真的半分也没往脸上多停。
扫完,她眼里才多出一点极淡的意外。
“旧炉脊做前件,活缺不坐正位,主身后贴短息过门。”
“这不是莫半衡那层旧圈的走法。”
燕沉舟没接她这句拆法,只问:
“散匠层里,谁能接偏轮后送?”
老妇听见“接偏轮后送”五字,终于抬头,真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
却比街上那些散匠先前所有目光都更准,像能一路看到人骨缝里那点刚长出来、还很涩的第二短息。
“能接的人,不替人白接。”
“而且你们后头这阵风,不干净。”
她说着,抬手往暗廊来处一点。
“偏轮那边虽还没崩,可换空手那股并拍意已经沿着西二圈外梁换过来了。”
“你们若只想在这条街口站着问路,不用一刻,后头便会有人顺着你们这口新开工路,先来这里认火。”
认火二字一出,街上好几间小作间门口的人都抬了下眼。
这显然是散匠层最忌的一种事。
认了火,便等于有人顺着你来的路,把你这间工门、你手里的活、你护着的半口工序一并记下。日后不论是买、抢、逼还是借,都有了下手的线。
燕沉舟心里一紧。
他们到底还是把追风带下来了。
可这也正说明,散匠层和山心旧转台并不是完全割裂的两层死地,而是一处真会被上头脏路追着渗下来的活工网。
老妇见他不语,反倒收了灯火。
“你要找能接偏轮后送的人,不在街口问。”
“往下走第三折,见一块黑木倒牌,牌上若还写着‘不代立手’,就进左边那间断簧屋。”
“若牌翻成白面,说明今天那屋已经收了别家的脏风,你们再往前走,谁也别敲。”
候七皱眉。
“为什么帮我们?”
老妇淡淡道:
“不是帮。”
“是我不想让偏轮今天好不容易开出来的一条空承新路,刚下到散匠层,就被上头那帮吃半程活的废手闻熟。”
说完,她便转身回了青火屋。
门帘一落,像方才这一句也只是顺手替散匠层护了个火口。
街上其他人更没人多言。
可他们让出来的那半条窄街,已足够说明一件事:
空承路是真开了。
而散匠层里,有人不欢迎他们,却更不欢迎后头那股旧脏风跟着一起下来。
燕沉舟拖着旧炉脊,往下看去。
窄街尽头,果然还有更深的折道,更低的人火,更乱也更活的工声,像整座山腹真正属于“人还没被整写成件”的那层地气,此刻才刚在他面前露出门槛。
他低声道:
“走第三折。”
“先别让这条街替我们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