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不远。
可越往里走,散匠层的街便越不像街。
前头那截还能看见几分“人活在这里、门开在这里、火挂在这里”的样子;到了第三折,梁与梁之间的缝隙明显窄了,门帘也不再整挂,多半只留半片破布、半扇木板,或者干脆拿废齿轮与旧骨片串成一串垂帘,风一吹便发出很轻的擦簧声。
这里人更少。
可留下来的声更细,也更值命。
候七一路都在听。
到了第三折口,他忽然抬手压了压,示意燕沉舟先停。
“左边有两间屋都在响。”
“一间是人修物。”
“另一间……像物修门。”
燕沉舟闻言,顺着他目光看去。
折口最里果然斜插着一块黑木倒牌。牌本来该立,眼下却像被人故意倒挂着,一头埋进石缝,一头斜抵在半壁上。牌面朝黑那侧刻着四个几乎磨平的字:
不代立手。
刚才那青火老妇说得没错。
牌还没翻成白面。
说明这地方此刻还没被别家的脏风先认下。
可问题也来了。
倒牌左边明明有两间屋,一间门外挂断簧,一间门外压半扇旧梁骨,看着都像能藏事、接手、压脏风的地方。若敲错,不说惊了人,单是把他们这口偏轮新路的来意递错出去,都足够让后头局势再脏一层。
候七耳根微微一偏,听得更细。
“挂断簧那间,里头有人。”
“不是正坐着等客,更像一边干活,一边留着半耳听门外。”
“压旧梁骨那间,反倒像空的。”
“可它空得不自然。”
燕沉舟立刻明白。
空得不自然,往往比有人更麻烦。
那屋多半不是没人,而是留着某种不靠呼吸、不靠衣声,却照样能认你脚拍、袖风、件工去路的旧东西守门。贸然靠近,很容易把自己白送上去给它先看一眼。
候七又低声补了一句:
“断簧屋里那个人,手上活没停。”
“可他刚才已经把我们脚下这两步全听进去了。”
燕沉舟不再迟疑,拖着旧炉脊往挂断簧那屋门前去。
门没关严。
门后一点极低的白黄火照出半张桌案,案上摆着很多零碎:断簧、碎齿、旧扣、薄梁针、以及几片切得极细的黑色工页边。桌后那人却没坐着,而是半蹲在地上,正给一只裂开的双簧匣重校簧口。
这人年纪不大。
至少比燕沉舟以为的要年轻。
肩不宽,背却直,外头穿件旧灰短衫,袖口挽得很高,露出两条细而稳的前臂。最特别的是他左手食中二指之间,夹着一片很薄的断簧片,簧片边上刻满了极细极密的听刻,像此人做事时,不只靠手和眼,还惯拿簧音替自己校每一步偏差。
人没抬头,话却先到了。
“倒牌还黑着,就说明我今天还不替别人立手。”
“你们若来找能替偏轮后送的人,先把门外那口风压住,再进。”
候七听完,眼神一凛。
“他连偏轮都先听出来了。”
燕沉舟没接这一句,只把旧炉脊稳稳搁在门外那块低石上。
“门外什么风?”
地上那人这才抬了一眼。
眼睛很黑,黑得有些静。
不像外头换空手那种一看就知道惯吃别人半程活的老油手,也不像莫半衡那类在转台高圈里把很多旧账都看明白了的人。此人的眼更像一截断簧,平时收着,一旦真听见不该进门的杂拍,便会立刻弹出那一下最利的回音。
“你们后头一路带下来的风。”
“不止西二圈的。”
他说着,用那片断簧往屋角一只小铜盏上一弹。
铜盏竟随即轻轻晃出三重不同的回声。
第一重,是偏轮后门那口干而不记名的空承风。
第二重,是西二圈与换空手一路并换下来的细脏拍。
第三重,则更远也更轻,像主轮外三圈那边某样尚未完全散掉的大圈回意,已沿着他们身上件工、衣灰和旧炉脊齿缝里那点残拍,悄悄跟下来了半线。
候七脸色当即难看起来。
“我们以为只带下了第二口。”
“你们若只带了第二口,还不至于在我门外站这两息,就把梁后旧钉都带得微响。”那人淡淡道,“第三口最烦,它不急着咬人,只会替外头那道大圈认火、认工、认你们来过哪一折。”
燕沉舟听到这里,终于懂那青火老妇为何一开始就说“先别让这条街替我们担风”。
散匠层怕的,从来不是有人来问路。
怕的是你把上头更大那口旧轮回意一路拖下来,让这一层本就不入正册的人火,先被主轮与熟转手一起听熟。
“怎么压?”他直接问。
那年轻匠人并未立刻答,反而先把地上那只双簧匣合上,放到一旁,再起身走到门边。
他不高。
可站到门里那一线火光边上时,整个人身上那股“门外几口风都已听清、只是懒得替谁白动手”的意味,反倒比身量更压人。
他目光先落在旧炉脊上。
“这件旧物能压第二口脏拍。”
“但压不了第三口主轮回认。”
又落到候七胸前。
“这口活缺能替你们藏半手偏风。”
“可再往下藏,它自己会先被当成可补之位。”
最后才看向燕沉舟。
“真正能断第三口的,是你身上那点刚长出来、还很不稳的第二短息。”
候七听得一皱眉。
“你上来就要他拿新息断主轮回认?”
那人却摇头。
“不是断。”
“是换。”
“把你们身上这口‘从偏轮下来、由主轮大圈一路能追出来的旧回认’,换成散匠层自己的门里短拍。”
这一下,连燕沉舟都多看了他一眼。
这人不但听得细,且一张嘴便直接落在眼下最值命的工序上。显然不只是散匠层里替人修些断簧碎齿的小手,而是真在这一带专做“断外认、换门拍、压后风”的工。
他于是问:
“换完之后,后头还认得上吗?”
“认得你们曾下来。”那人道,“但认不准是哪一折、哪一火、哪一间门替你们过的手。”
“这对散匠层来说,已经够了。”
候七紧接着问:
“代价呢?”
那人终于像听见了句像样的话,目光一转,落回黑木倒牌上。
“我叫季断簧。”
“这条街上,断簧、换门拍、剪外认,都是我这间屋的活。”
“至于代价……”
他抬手,把门口那块黑木倒牌轻轻扶正一点。
牌背竟露出另一行藏着的小字:
先听一件,不听白手。
季断簧看着燕沉舟。
“我不替人白换风。”
“但你若真是从偏轮后送里把一条不写归人的新路压活下来的人,那我先听你手里一件东西,再决定接不接这一单。”
门里白黄火轻轻一跳。
门外第三折更深处,也有一道更低的人火像被这句话引着,跟着闪了一下。
燕沉舟知道,散匠层真正的第一道工门,到这时才算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