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石阶的尽头,光影忽然扭曲。
方才还是荒芜残破的蛮荒冻土,一步踏出,天地彻底更迭。
光影散尽,夜辰睁开眼。身侧刚刚还在的墨骁等人不见了,应该是被传进了不同的区域。
眼前。
刺骨的荒风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纯白云海。脚下无地,万千云层托举着所有幸存的修士,悬浮在无尽高空之中。
众人下意识抬头,目光穿透层层云霭。
一眼望去——
亿万里天宫玉阙层层堆叠,纵横交错,蔓延至视线尽头。朱柱金瓦,天阙横空,一座恢弘到无法丈量的天门,横贯整片苍穹。
“南天门!”后方一名修士惊呼。
“这不是只存在于凡人戏本子里的东西吗?”
“难道……上古真的有神?”
一语落下,众修士哗然。
天门立柱之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古老伤痕。刀劈、斧凿、术法灼烧、大道崩裂的痕迹交错重叠,斑驳陈旧。
这不是新战之痕。
是此方天地崩塌前,远古大战遗留的岁月印记。
云海之下,景象更是颠覆认知。
无数块广袤无边的大陆,如同繁星般悬浮在虚空夹缝之间,密密麻麻,数不胜数。每一块大陆都灵气磅礴,山脉绵延,江河纵横,皆是完整繁盛的神级修行域。
这是第八纪元曾经统御的亿万凡尘万界。
云海之上,军阵肃立。
十万仙兵列成无边无际的方阵,静静伫立在诸天云庭之间。甲胄泛着冰冷圣洁的白光,人人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宛若亘古雕像。
阵前,两尊万丈高下的护法神将分立左右,手持擎天巨斧。斧刃寒光凛冽,压得云海停滞,风声寂灭。
诸天高空,虚影层叠悬浮,肃穆万古。
最上层,三道朦胧浩瀚的道影笼罩天穹,无始无终,无法描摹全貌。正是三清道影,静静镇守此方天道本源。
中层四方,四道帝座虚影分立东西南北,坐镇四极,统御乾坤秩序。五方五老道韵散落诸天,各司宫阙,稳压万域。
无数道念、法理、天规从万千虚影中丝丝缕缕升腾,向上汇聚,最终在天穹最深处,凝成一尊横跨亿万里苍穹的无上朦胧巨影。
巨影模糊不清,唯独胸口,镌刻着一个古朴、霸道的字。
帝。
此方天地所有秩序、所有法理、所有规则,尽归这一字统御。
吕三站在云台上,双腿发软,膝盖控制不住地打颤,死死攥着夜辰的衣袖。整个人紧绷,呼吸都变得滞涩。
“兄……不……魔哥,你可得罩着我,咱俩交情这么好。你……你……”
我天,你还在啊!
夜辰无奈翻了个白眼,甩开他的手,望向上空。内心也有些许震动——这方世界真的存在过吗?要是真的,如此强大,又是怎么没的?
两百年间,为了变强,他也走过无数秘境,见过无数上古残留的遗迹,却从未见过这种凌驾万域、镇压诸天的恐怖盛景。
人群之中,一名来自东域七洲的半圣强者,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仙兵的甲胄,脚步钉死在原地。
他瞳孔剧烈收缩,掌心的法器微微震颤,指尖下意识绷紧。
他看见了。
每一尊仙兵的战甲胸口,都刻着一枚细微却清晰的纹路——墟纹。
这是武破虚空、撕裂位面壁垒,超脱一界凡尘,登临凡界终极之巅,才会诞生的专属印记。
与此同时。
系统震颤的声音,在夜辰识海中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看来这第八纪元鼎盛时期,统御过亿万神级大陆。】
【凡界修士苦修无尽岁月,踏遍神域巅峰,打破天地桎梏,最终成就破墟境,便是一界万古唯一的至尊。】
【可在这天庭,无数破墟强者飞升到此,最终的归宿,却也只是列阵站岗,做了一名天兵。】
【破墟又称神境,可称一界至尊。这……就是第八纪元的鼎盛格局吗?】
在场所有修士,但凡知晓破墟境分量的,背脊瞬间都窜起一层寒意。
他们毕生追求的神境顶点、无数洲域亿万生灵可望而不可即的终极境界,在这片覆灭的纪元大世界里,仅仅只是小兵的门槛。
十万阵列,十万破墟。
整片云海,寂静得可怕。
下一秒,整片天地、万千天宫、所有道影同时共振。
冰冷、漠然、不含一丝情绪的轰鸣,碾压诸天云海,落入所有人耳中:
“大胆。擅闯天庭者,死。”
这是此方纪元天道意志的本能裁决。在无情的天规面前,眼前众修,皆是异端。
嗡——!
十万仙兵同时抬手。
密密麻麻的神晶长弓举起,寒光箭簇对准所有闯入的修士,森然的杀机锁定每一个人。
下一瞬,万箭齐发。
无边无际的仙箭撕裂云海,带着规整霸道的天规之力,如覆天大雨,倾泻而下。
前排数名修为薄弱的修士,甚至还来不及运转灵力,身躯便被瞬间贯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仙力的冲刷下化作飞灰。
鲜血洒落云海,转瞬便被天风荡干。
恐慌,席卷人群。
幸存的修士四散躲避,阵型彻底溃散。
混乱中,两名修士相互推搡。
“是你!谁让你来寻机缘的!”
“放屁!要不是你蛊惑我们,我们怎会落入这层死地!”
争执间,被上方落下的仙箭精准贯穿。双双陨落,转瞬消融。
人群后方,一名修士彻底崩了心态,疯狂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冲破漫天箭啸:
“我不试炼了!我退出!我要回去!放我出去!!我认输,认输!”
可这片天地,从来没有认输二字。
踏入天庭,便是犯了天条,异端唯有一死。
话音未落,又是第二轮箭雨落下。
漫天带着整片天地规则的寒光掠过,嘶吼声戛然而止,人群不断湮灭,无迹可寻。
血淋淋的画面,让所有幸存者彻底认清了现实。
这根本不是试炼的考场。
从来不是。
短暂的箭雨冲刷过后,箭簇归阵。
十万仙兵依旧纹丝不动,冷漠的眼眸俯瞰着下方慌乱逃窜的众生,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部分残存的强者咬牙突围,倾尽毕生修为,催动各类神通、御物,朝着天兵阵列薄弱处冲击着。
绚烂的术法破开云海,威势浩荡。
可面对列阵而立的仙兵,这种攻势,就像烟火一样。
前排仙兵面无表情,连防御都没有做。
砰!
巨响炸开,术法瞬间崩散。
不等那批半圣强者回撤,前排仙兵双眼齐齐看向对面,霸道的规则之力碾压而下。
砰!砰!砰!
最先反击的各域强者各自消散,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四周归于平静。
无边的阵纹在云海之下涌动,金色的天规律锁链纵横交错,一点点向内收缩,不断挤压着下方众人的生存空间。
包围圈越来越小,退路被层层封死。
没人能逃,更没人能破。
夜辰展开游龙步,不断闪转腾挪。
在他周身血色缭绕,本就未愈的伤口微微崩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龙骨鞭绕于周身,手腕翻转间,噼里啪啦,规避着箭雨的侵蚀。
躲无可躲,他猛地半空旋身,红芒一闪。
血色刀光撕裂云海,裹挟着独一无二的刀意,劈向了天兵大阵的护罩。
轰隆——!
巨震响彻诸天。
嗡!
护罩仅仅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便将所有刀意尽数吞噬、融于无形。
刀光碰撞的刹那。
天穹之上,那尊横贯亿万里的【帝】字巨影,极其轻微地颤了一瞬。
下方十万整齐肃立的仙兵,动作同步卡顿了半息。
这一刻的凝滞,短到了极致,快到无人察觉。
唯独夜辰,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
他目光锐利,穿透兵甲缝隙,瞥见前排一名仙兵的眼底。
那片常年被天律覆盖、死寂无情的瞳孔深处,极快闪过一丝极淡、属于凡人的悲戚与无奈。
一瞬而逝。
再度望去,依旧是冰冷漠然。
夜辰心神微沉。
这些不是傀儡。
真的是无数个曾经鲜活、登顶一界、最终被此方天规磨灭自我、禁锢本心的破墟至尊。
【完了。】
系统的声音带着凝重。
【单个破墟仙兵,便足以在外界称尊做祖。】
【十万破墟同阵,万众一心,共享帝庭天律。】
这不是个人能破的。
夜辰默然。
他看得清清楚楚。
四周所有修士,都已陷入绝境。
残存的强者,早已各自抱团。
有人尝试朝着高空上的三清、五帝虚影跪拜祈求,却得不到半点回应。
诸天道影亘古沉寂,冷漠俯瞰着众生挣扎。
吕三紧紧跟在夜辰身后,声音都在发颤,满是慌乱:
“魔哥,咋整……你看那边好多抱团的,不行咱俩也抱一个吧!这都天道,对面一个飞眼都能瞪死一大片半圣。真干不过啊!”
夜辰无语:“那你去抱个呀!我跟你一块去,抱团有人收吗?我这名声又不算太好。”
轰隆!
对面发出一道巨响。
整片诸天云海,杀机沉沉,绝境笼罩下方所有人。
十万仙兵阵列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一步落下,诸天震荡,云海倾覆,万千天宫同步发出嗡鸣。
高空之上,三清、四帝、五方五老所有虚影依次亮起淡淡微光。
万千细碎的道念、规则,化作彩光,冲天而起,尽数汇入天穹中那尊无上的【帝】影之中。
“私情不灭,执念不斩,尔等,皆为天罪。”
这凡尘,又污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