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崇祯即位 阉党覆灭天下变
书名:烟水寒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3426字 发布时间:2026-10-21

天启七年秋,熹宗皇帝驾崩,其弟信王朱由检即位,是为思宗,改元崇祯。新君登基不过两月,便以雷霆之势清算魏忠贤一党。魏忠贤被贬往凤阳守陵,途中自缢而死;客氏被杖毙于浣衣局;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杀的杀、贬的贬、逃的逃。朝野上下,为之一振。

消息传到江南,已是崇祯元年正月。南京城里,那些依附魏忠贤的官员、商人,一夜之间如鸟兽散。田尔耕的“魏公别业”被查封,家产抄没,田尔耕本人被押解进京,等候审问。

沈月棠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后院竹丛下与柳如烟算账。周伯安差冯四一路小跑赶来,进门便道:“沈姑娘,田尔耕倒了!魏忠贤也死了!应天府已经贴了告示,田尔耕的‘魏公别业’被查封了,人也被押解进京了!南京城里到处在放鞭炮,比过年还热闹!”

沈月棠将手中账本放下,看着冯四,半晌才说了一句:“真的?”

冯四道:“千真万确。我家老爷让我来告诉姑娘——应天府贴了告示,凡是与田尔耕有往来的商人,都要自行到衙门呈报,交代清楚。若交代得好,既往不咎;若隐瞒不报,查出来便以阉党论处。老爷说,姑娘替田尔耕收过绸缎,虽然不得已,到底沾了边。姑娘得早做打算。”

沈月棠听了,站起身来,走到井边。她拨开青苔,从暗洞中取出那只油纸包——周伯安的桑田契书。她将契书展开看了,又折好,放回暗洞。然后她回到屋中,将那本私账翻开,在“田尔耕”名下最后添了一笔:“崇祯元年正月,魏忠贤伏诛,田尔耕被逮。天启元年至七年间,田氏在南京搜刮之数,不下五万两。此账可留存,以备日后呈报。田尔耕倒后,其在南京所设织造局亦当撤销。周伯安桑田契书,可归还。”

写罢,她将私账合上,对冯四道:“你回去告诉周老爷,就说月棠知道了。让周老爷把桑田契书收好,这几日不要出门,等应天府的风声过了再说。”

冯四应声去了。沈月棠又当即给苏州的翠屏写了一封信,让她将替田尔耕收绸缎的账目整理清楚——明面上的账册备好,暗地里的账册藏好,等官府来查时,只交明面那本。

柳如烟一直在旁边听着,此时才开口:“月棠姐姐,吴氏那边怎么办?田尔耕倒了,她在静慈庵剃度三年,也该有个了断了。”

沈月棠点头:“你去一趟静慈庵,问问静安师太,吴氏若是愿意,可以还俗回家,或是继续在庵中修行,都由她自己。”

柳如烟应声去了。沈月棠独自坐在屋中,忽然觉得有些累。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将这七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田尔耕封染坊、查清音馆、夺周家桑田、逼她替他收绸缎,一件件一桩桩,都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她以为这场仗还要打很久,没想到魏忠贤一倒,田尔耕便如冰山遇日,顷刻消融。

过了几日,沈月棠去了一趟应天府衙,将田尔耕在南京搜刮的账目递了上去。应天府的新任知府姓袁,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练官员,看了沈月棠呈上的账册,大为惊讶,道:“沈老板,你一个绸缎商人,如何知道这些内情?”

沈月棠道:“田尔耕逼月棠替他收绸缎,月棠不得已,替他搭了个架子。但每笔货的来路去处,月棠都有记录。田尔耕收了多少,报了多少,差额去了哪里,账上都写得清楚。”

袁知府翻着账册,连连点头,道:“好。有了这份账册,田尔耕的罪状便坐实了。沈老板,你揭发阉党有功,本府自当呈报上去。只是有一件——你替田尔耕收过绸缎,虽说不得已,到底沾了边。本府替你压下来,但你自己往后要小心,不要再与官府的人走得太近。”

沈月棠道:“多谢袁大人。”

出了应天府衙,沈月棠沿着秦淮河慢慢往家走。正月里的南京城还很冷,河面上浮着薄冰,两岸的柳树光秃秃的。但街面上比前几年热闹了许多,商铺都开了门,行人来来往往,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她走到夫子庙前时,看见一群孩童在河边放风筝,风筝飞得高高的,线在孩子们手中绷得紧紧的。她忽然想起陈素秋——陈姐姐在宜兴,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没有。

回到家中,她当即给陈素秋写了一封信:“陈姐姐:魏忠贤伏诛,田尔耕被逮。南京已换新天。你那边可还安稳?张明远的私塾可还开着?顾大同可还在宜兴?你若方便,回南京来住几日。鸡笼山下的宅子,一直给你留着。月棠。”

信送出去了。过了十来日,陈素秋的回信到了。信上写道:“月棠:消息已收到。宜兴这边也传遍了,张明远的学生们放了三日鞭炮。我一切都好。顾大同已经回无锡去了,东林讲舍虽然烧了,但无锡的士绅正在筹钱重建。我如今在编一部新书,把天启一朝的事也补进去。《风月宝鉴》前五十卷初稿已经写到天启七年,全书拟七十卷,余下二十卷待补。完稿之后,我回南京来看你们。素秋。”

沈月棠将信给柳如烟看了。柳如烟笑道:“陈姐姐要回来了。清音馆如今有三十多个学生,比从前还热闹。等她回来,我给她摆一桌。”

二月初,周伯安从城南庄上来了。他的伤已经好了,人虽瘦了些,精神却比从前健旺。他来找沈月棠,是来取回桑田契书的。沈月棠将契书从井壁暗洞中取出,还给他。周伯安接过契书,看了又看,忽然道:“沈姑娘,这契书在你手里放了半年,如今拿回来,倒像是捡了一条命。”

沈月棠道:“周老爷,桑田的事,往后不会再有人来动了。你好好经营,等哥儿大了,让他读书。别让他走你的老路。”

周伯安点头,将契书揣好,道:“沈姑娘,我还有一件事——我想把城南那间小绸缎庄重新开起来。不跟官府打交道,只做街坊生意。赵姨娘也能帮着看看铺子。你看行不行?”

沈月棠道:“行。只是有一件——别再跟官场上的人来往了。你这一辈子,吃亏就吃在太想攀高枝。”

周伯安叹了口气,道:“知道了。”

二月末,陈素秋从宜兴回来了。她比走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柳如烟在清音馆中摆了一桌素席,三人围坐。陈素秋将《风月宝鉴》的前五十卷初稿带来了——厚厚的十几册,用布包得整整齐齐。她将书稿放在桌上,道:“这是前五十卷初稿。从万历二十三年花榜开始,写到天启七年魏忠贤伏诛。全书拟七十卷,余下二十卷待补。你们看看。”

沈月棠翻开第一册,只见卷首写着:“风月宝鉴。秦淮三艳传。万历二十三年至天启七年。前五十卷。”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了几页,忽然笑了。她指着其中一段对柳如烟道:“你看,陈姐姐把咱们当年在花榜上弹琵琶的事也写进去了。连你穿什么衣裳都记得。”

柳如烟凑过来看了,也笑了:“陈姐姐的记性真好。我都忘了那日穿的是水红衫子。”

陈素秋道:“写书的人,第一要紧的便是记性。你们的事,我一件都没忘。”

三人说笑了半日。到了晚间,陈素秋忽然正色道:“月棠,如烟,我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这部书,我想刻版刊印。不为赚钱,只为留个念想。让后人知道,晚明年间,秦淮河上,还有咱们三个人。”

沈月棠道:“刻版要银子,我出。”

柳如烟道:“我出清音馆的份子。”

陈素秋摇头,道:“银子我自己有。这些年在庵里,顾先生给我的抄书钱,我攒了些。刻一部书够了。只是有一件——书里写了些真人真事,比如田尔耕、高淮、魏忠贤,这些人虽然倒了,但他们的余党未必都清干净了。书若刊印,最好换个名字,把真名隐去。”

沈月棠想了想,道:“书里人名地名既已改过,便不必再换书名。仍叫《风月宝鉴》,副题写‘秦淮三艳传’。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人只当是一部野史。”

陈素秋点头:“好。仍叫《风月宝鉴》。”

当晚,三人在竹丛下坐到深夜。月亮升起来,照在竹叶上,银晃晃的。沈月棠忽然道:“陈姐姐,如烟,你们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白活?”

陈素秋道:“不白活。你开了绸缎铺,养活了十几个工匠;如烟办了清音馆,救了三十多个女子;我写了这部书,记下了这个时代。咱们三个人,从秦淮河上走出来,没靠过谁,没欠过谁。这一辈子,值了。”

柳如烟举起酒杯,道:“那便敬咱们三个。敬秦淮河。敬这二十年。”

三只酒杯碰在一处,声音清脆。

正说着,翠屏从苏州赶来,进门便道:“姑娘,苏州的园子修好了。陈先生若去住随时可搬。”陈素秋道:“我正要与你们商量。我想去苏州住些日子,把书稿最后校一遍,顺便看看李教授。他当年替咱们解围,我还没当面谢过。”沈月棠道:“你去。苏州清静,比南京适合写书。”柳如烟道:“陈姐姐,你去了苏州还回来么?”陈素秋道:“当然回来。我的根在南京,在鸡笼山下。你们在这里,我能去哪里?”

三月里,陈素秋收拾行装带着书稿去了苏州。翠屏将她安顿在虎丘山下的园子里。园中有一株合抱粗的老银杏,春日新叶嫩绿,陈素秋每日在树下校书倒也清静。沈月棠和柳如烟留在南京,一个管铺子,一个管清音馆。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安稳的模样。但沈月棠心中明白,田尔耕虽倒,天下却并未太平。辽东战事一年比一年坏,中原流寇一年比一年多。她在账本上记下:“崇祯元年,田尔耕倒。然辽饷未减,流寇未平。江南之安,恐不久长。”写罢将账本锁进柜中,走到院中。竹丛在春风里沙沙作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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