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闭上眼睛。
黑暗不是从外面涌来的，而是从身体内部漫开的。他感觉到自己在下沉，像一块被投入深井的石头，穿过水层、穿过淤泥、穿过所有坚硬的东西，落向一个没有底的地方。
等他重新站稳，四周已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他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他开口说话，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试着迈步，脚下的地面是实的，但看不见是什么材质。他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走回原地。
黑暗像一种有重量的物质，压在他的肩上、背上、眼皮上。他觉得自己正在被黑暗吞没，正在变成黑暗的一部分。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你来了。”
那声音从深处传来，像井底的水滴落在石板上，像枯叶被风吹过地面。陈砚停下脚步，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黑暗没有变淡，但声音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往前走。
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但声音一直没有消失，一直在他前方，不近不远，像一盏看不见的灯。
然后，他看到了那扇石门。
门是灰色的，像被雨水冲刷了很多年的旧石。门上刻着一行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门后无路，回头是岸。
陈砚站在门前，看了很久。那行字像一句警告，又像一句谶语。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石门表面，石面冰凉，像一块被井水泡过的骨头。
他推开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
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陈砚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个人站在门后，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样的脸，连眉间那道浅浅的疤痕都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陈砚的眼睛里有光，那个人的眼睛里没有。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却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陈砚问。
“我是你。”那个人说，“我是你留在门后的那部分。”
陈砚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想从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找出一点熟悉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那个人站在他面前，像一面镜子，却照不出他的影子。
“印记里有什么？”陈砚问。
“印记里，有门。”那个人说。
“门后有什么？”
“门后，有你。”那个人说，“你留在门后的那部分。你忘记的那部分。你不敢面对的那部分。你一直逃避的那部分。门后，有你。”
陈砚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接受旧神，就是接受你自己。他想起自己一路走来，每一次被印记侵蚀，每一次与旧神对抗，每一次在黑暗中挣扎着醒来。他一直以为门后关着什么可怕的东西，一直以为旧神是什么古老的外敌，一直以为守门人是什么宿命的重担。
但此刻，站在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面前，他终于明白了。
门后之物，是他自己。
旧神，是他自己。
守门人，也是他自己。
“我该怎么办？”陈砚问。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波澜，像一潭死水。他说：“你该走了。回到你该去的地方。你该去的地方，在印记里。”
陈砚还想问什么，但黑暗已经开始退去。像潮水退落，像雾散天晴。那个人站在门后，看着他，渐渐模糊。陈砚伸手想抓住他，但指尖穿过空气，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睁开眼睛。
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他站在井底，面前是那扇石门。灰色的石面，深深的刻痕，那行字还在——门后无路，回头是岸。
但这一次，陈砚没有再犹豫。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站着一个人。
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人看着他，眼睛里没有光，但嘴角微微弯起，像在笑。他说：“你来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