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项目庆功
项目第一阶段上线的庆功宴,是甲方那边产品组张罗的。
地点选在公司附近一家烤鸭店,包间能坐十二三个人。上官清和收到邀请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群里的名单。甲方那边去了七八个,她这边,就她一个。
她本来想问一句,要不要叫上执行组的同事。话还没打出去,温鹤眠先在群里说了:这次就核心几个人,下阶段启动会再拉全员。
她就把输入框里那行字删了。
周四晚上六点半,她到了包间。门口服务员正端着凉菜进去,门一开,里面一股烤鸭店特有的油气混着热茶味。长桌,温鹤眠坐在靠里那一头,旁边是产品总监和渠道那边一个负责人。她到的时候,他正在跟产品总监说话,看到她进来,抬了下头,点了下,又接着聊。
就一下。
方琳在靠门这侧招呼她:“清和,这儿。”
她过去坐下。旁边是渠道那边一个女生,正低头回消息。她把包放在椅背和墙之间,手机扣在桌上。
菜陆续上来。凉菜先摆了一圈,接着烤鸭是主角。师傅推着车进包间,在桌边片鸭,刀下去,皮肉分开,片完一盘端上桌。产品总监举了杯,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大家这两个月的辛苦,第一阶段上线数据还不错,第二阶段再接再厉。众人碰了杯。温鹤眠也举了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跟旁边人聊。
她坐在另一头,隔着大半张桌子。
他今晚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子卷着,比开会的时候看着放松一点。跟产品总监聊的时候偶尔笑一下,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笑,收着的。她看了两眼,把视线收回来,跟旁边的渠道女生聊了几句投放数据的事。女生说最近几个渠道成本涨得厉害,她说看后台还行,得看第二阶段怎么分。女生点头,说回头把表发她。
吃到中间,产品总监端了酒杯站起来,说要挨个敬。从靠他那头开始,一个一个来。敬到上官清和这儿的时候,总监说:“上官老师,这个项目你最辛苦。内容这块从头到尾扛下来,我代表我们产品组谢谢你。”
她站起来碰了杯。“应该的。大家配合得好。”
总监喝了口酒,又说:“我跟温总说了,第二阶段的预算给你这边留足了。你放手做。”
她笑了一下,说谢谢。
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温鹤眠那边。他正在跟旁边人说话,没往这边看。
总监敬完一圈坐下来,气氛松了不少。有人开始串桌聊天。渠道那边一个男的端了杯子走到她旁边,坐下来,问她最近还做不做别的项目。她说了两句。那人喝了点酒,话密,从行业行情聊到哪个甲方好伺候哪个不好伺候。她听着,偶尔应一句。
那人讲了一阵,忽然压低声音:“你们那个温总,今天挺端着的。平时不这样。”
她看了他一眼。“有吗?”
“有。你没发现他今天话少?他平时开会的时候能说得很。今天光在那儿坐着跟总监聊天,别的一句没多说。”
她往温鹤眠那边看了一眼。他确实没怎么动,手边那杯酒还剩一半,跟产品总监聊几句就低头看下手机,像是在回消息。
她收回视线。“人家是甲方,在座的都是合作方,话少点正常。”
“那倒是。”
那人没再说什么,又闲扯了几句,端着杯子走了。
九点多人陆续散了。她收拾东西站起来,方琳走过来说一起走。她俩出了包间往电梯走。方琳问她第二阶段那个内容日历什么时候能出。她说下周三之前给初稿。方琳说行,又补了句:“今天温总好像有心事。你觉不觉得?”
“没注意。”
“他中间看了好几回手机。平时开会他手机都不怎么看的。”
她嗯了一声。
电梯到了。方琳按了一楼,她按了负一。方琳在电梯里说了句“那周三联系”就走了。
她到了负一楼,站在出口等车。地下车库风有点硬,吹得人清醒。她掏出手机叫了个车。等车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温鹤眠发来的:“回去了?”
她说:“等车。”
他说:“我在楼上停车场。你到地面出口等我。我送你。”
她说:“不用。我叫了车。”
他回:“取消。我顺路。”
她盯着这行字。刚才在包间里,他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现在发消息倒是利索。她打了几个字:“你今天在饭桌上挺能装的。”
发出去之后看了一遍。觉得有点冲。但没撤回。
他隔了半分钟回:“没办法。那个场合我不能跟你多说话。有人看着。”
她说:“我知道。我没怪你。就是觉得挺好笑的。”
他回:“我在出口这儿。你上来吧。”
她取消了叫的车,从负一楼坐扶梯上到地面出口。他车停在路边,双闪开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他换了件外套,深蓝夹克。她系好安全带。
“你今天喝酒了?”她问。
“喝了两杯。叫了代驾。”
“那还送?”
“代驾已经在路上了。先送你回去我再走。”
车开出去了。她靠在椅背上,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暖风调大了一点。
“今天那个渠道的,坐你旁边那个,跟你说什么了?”他问。
“聊了几句闲话。他说你今天话少,跟平时不一样。”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
他沉默了几秒。“我今天那个场合确实不能跟你多说话。产品总监那个人精得很,我要是跟你单独聊超过三句,他明天就能在公司里传。”
“我说了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我不是解释。就是跟你说清楚。”
“说清楚什么?说清楚你没办法?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他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看着窗外路灯往后跑。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刚才方琳在电梯里也说了句,说你今天有心事。看了好几回手机。你当时在看什么?”
“没什么。家里的事。”
“什么事?”
“我女儿幼儿园明天有个活动,她妈让我早点回去准备东西。我在回消息。”
她没再问了。
车拐进她住的那条街,靠边停了。她解安全带的时候他说:“你今天不太高兴。”
“没有。”
“你有。从上车到现在你一直在说‘没有’。”
她把安全带放回去,转过身看着他。
“温鹤眠,我在你那个饭桌上坐了两个小时,你连正眼都没看我一下。我当然知道为什么。但你晚上送我回家的时候跟我说‘今天场合不能多说话’,这话你让我怎么回?说‘没关系我理解’?我理解,但我今晚就是有点烦。这总行了吧。”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怎么样。你做不到的我早就不指望了。就是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你在那个包间里跟别人笑,跟我点个头就走。到了车上你又是另一个人。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关门前他说了句:“都是真的。”
她站在车门外看着他。
“在包间里那个是真的。现在这个也是真的。”他说。
她站了两秒。然后把车门关上了。没有回头。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下周第二阶段启动会之前你把时间定了发群里。我会准时到。”
他回:“好。”
她进了门,换鞋,洗手。坐在沙发上没开灯。黑暗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加了一条:
二十五、今天庆功宴。他坐在桌子那头,我坐在这一头。中间隔了七八个人。他跟我点了一下头。就一下。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他怕什么。我也知道那个怕是对的还是错的。但今天坐在车上我想的是另一件事:我能不能一直当那个坐在桌子这一头的人。一直点头。一直理解。一直在车上才跟他正常说话。我想了一年多这个问题。今天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气他。是累。这个字以前没出现过。
她存了。把手机放下。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开灯。光太亮,刺了一下眼。她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亮着。温鹤眠发来的:“到家了。下周启动会时间定了发你。晚安。”
她回了一个“晚安”。放下手机躺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是那条裂纹。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没出声,就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