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二章 旧识的试探

沙龙定在周四晚上七点。周蔓青下午发了条微信：我六点二十到你公司楼下，你下来就行。

上官清和六点十五下楼。白色沃尔沃停在路边，后座搁着一个文件袋、一个保温杯。她拉开副驾门坐进去，暖气烘过来，脸上一热。

“吃饭了吗？”

“下午吃了点。”

“我也没正经吃。到那儿估计有吃的，先垫垫。”周蔓青把车汇进车流，打了把方向，动作利落。隔了几秒，又说，“你今天那件衬衫挺好看的。那个蓝适合你。”

“谢谢。”

“平时上班都穿这种？”

“看情况。有会就穿正式点，没会就随便。”

周蔓青嗯了一声，没接话。上了高架之后她随手调电台，换了两个台，停在一个放老歌的频道上，音量拧小，能听清说话就行。

“对了，你跟温鹤眠合作之前认识他吗？”

“不认识。项目开始才认识的。”

“那你适应得挺快。他工作上不太好打交道，不少人第一轮就被他磨得没脾气。”

“他要求细，但给得清楚，不是那种变来变去的。比那类甲方好伺候。”

周蔓青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给他说话。”

“没给他说话。就是客观比较。”

“我跟他认识挺多年了。大学同学，后来工作上也碰过几次。”周蔓青眼睛看着路，语气像在聊一个大家都认识的老同事，“他这个人，能力有，不太会来事儿。以前在学校就这样，不太跟人凑堆，自己干自己的。”她停了一下，“不过他对认可的人态度不一样。他认可你了，就对你挺好。”

上官清和没接这句。周蔓青也没再往下说。

过了几分钟，周蔓青换了话题：“你们内容那边第二阶段排期，我看五一节点后面还有端午预热。端午还早呢，现在就排？”

“按季度排的。提前排好后面好调整。”

“你做事确实细。温鹤眠就喜欢这种。”她说“喜欢”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喜欢这种工作方式”没两样。上官清和听进去了，没搭话，把视线挪到窗外。

沙龙在城东一个创意园区的多功能厅。到了之后周蔓青把车停好，两人一起往里走。签到处领了牌子，周蔓青碰到几个熟人，停下来寒暄。上官清和往里走，拿了杯水，靠边找了个位子坐下。

人陆续到齐。她扫了一圈，看到温鹤眠从门口进来，跟主办方的人握了个手，往前面走。今天没穿西装，深色针织衫，比开会的时候随意。路过她这排时视线扫了一下，看到她，点了下头，没停。

周蔓青从后面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今天要讲一段，主办方安排的。”

“嗯。”

前半程是主办方请的两位嘉宾分享，后半程自由交流。温鹤眠第二个讲，十来分钟，题目是渠道和内容怎么配合。上官清和在后面听着，内容跟平时开会说的差不多，只是换了更公开的版本。

自由交流环节大家开始走动。上官清和去拿了杯气泡水，站在自助餐台旁边。周蔓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端了杯红酒。

“他刚才讲的，你之前听过吧？”

“开会的时候听过类似的。”

“那你还来？”

“主办方请了，给个面子。”

周蔓青笑了。“你说话挺直的。挺好。”

正说着，温鹤眠从人群里走过来，大概是要去自助餐台拿东西。走到她们旁边，点了下头：“周蔓青。上官。”

周蔓青先接的话：“讲得不错。比上次城东那个论坛实在。”

“那种论坛没时间展开。今天稍微宽裕点。”

“你跟上官配合得挺好。刚才那段渠道跟内容的衔接，我看她内容日历里都写了。你让她加的？”

“那是她自己的排期逻辑。我没提。”

周蔓青看了上官清和一眼，又看回温鹤眠。“你还挺放手的。”

“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做。”

周蔓青笑了一下，抿了口酒。“你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你做项目什么都要管，我们那会儿跟你合作，一个方案改八遍，最后改回第一版。记得吧？”

“记得。那时候刚做项目，不放心。”

“现在放心了？”

“现在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周蔓青点了下头，端着酒杯往温鹤眠那边靠了小半步，声音低了些，但上官清和站旁边能听到。“对了，黎雾最近怎么样？上回在长三角那个活动上看到她了，没来得及打招呼。”

“挺好的。她最近项目也多。”

“你们两口子都忙。孩子谁带？”

“老人帮带。”

“那还行。我上次听人说你们那个项目她做顾问，你俩在一个项目上，回家还聊工作吗？”

“不聊。回家不聊工作。”

“那挺好。分工明确。”周蔓青笑了一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行，不耽误你们。我那边有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她走了。温鹤眠在自助餐台前站了两秒。上官清和就在旁边。他没看她，低声说了句：“她刚才那几句，你听出来了吧？”

“听出来了。”

“别理她。”

“我没理。”

他拿了两块点心走了。

上官清和端着气泡水站在原地。周蔓青刚才那几句话，单拎出来每一句都正常。老同学见面，问问老婆忙不忙、孩子谁带、家里聊不聊工作，搁谁身上都说得过去。但周蔓青问的时候语气太顺了，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中间不带停的，也不等对方反问她。正常叙旧得有来有往，她没有。她就跟翻档案似的，一页一页翻，看哪页底下压着东西。最后那句“不耽误你们”更别扭。明明是她跟温鹤眠说话，上官清和站旁边压根没插嘴。她走之前特意来这么一句，把上官清和从“顺便站这儿的人”变成了“跟温鹤眠一伙的”。

沙龙散了之后周蔓青跟她一起往停车场走。

“刚才我跟他聊那几句，你别多心。我们以前同学，说话随便惯了。”

“没事。”

“他这人就这样，问他家里的事不太爱说。以前在学校也这样，什么事都憋着。”周蔓青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闪，“不过他对你好像不太一样。今天走过来，先跟我点的头，然后才跟你点。他对不熟的人不会主动点头的。”

“可能项目上熟了。”

“可能吧。”

周蔓青拉开车门坐进去。路上没再提温鹤眠，聊了些行业里的闲事。到上官清和住的地方，周蔓青靠边停了车。

“到了。今天谢谢你了。回头传播那个表我改完发你。”

“好。路上小心。”

她下了车，看着白色沃尔沃汇进车流，尾灯拐过路口就没了。上楼之后往沙发上一坐，掏出手机。温鹤眠二十分钟前发了一条：到家了？

她说：刚到。

他问：周蔓青路上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她说你别多心，你们以前同学说话随便惯了。

他回：她跟我说一样的话。散场之后她特意走过来补了一句“刚才聊多了你别介意”。

她看着这条消息。周蔓青散场后又特意找温鹤眠补了一句。她自己也知道刚才问多了。

她回：她心里有数。

他说：对。以后这种场合我尽量不跟她单独说话。你也在的时候她更来劲。

她盯着“你也在的时候她更来劲”这几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知道了。明天我改传播表。

他回了个“好”。

她把手机扔沙发上，去洗澡。热水浇下来，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周蔓青在车里那句话：“他认可你了，就对你挺好。”当时听着像随口一说。现在往回倒，她上车没几分钟就开始问了，先问认不认识，再问适不适应，然后才抛出那句“认可”。一步一步的。

从浴室出来，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加了一条：

二十九、周蔓青今天试探温鹤眠。问黎雾忙不忙，问孩子谁带，问回家聊不聊工作。温鹤眠答得滴水不漏。她什么都没问到，散场之后还特意补了一句“别多心”。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温鹤眠说“你也在的时候她更来劲”。我想了一下，可能是真的。她今天当着我的面问，就是想看温鹤眠怎么答，顺便看我什么反应。我什么反应都没有。

写完存了。躺床上闭眼。手机亮了一下，沈宁发来的：周四沙龙怎么样？

她回：不怎么样。多了个需要应付的人。

沈宁问：谁？

她说：项目上换了个公关负责人。温鹤眠的大学同学。女的。对他有过意思。

沈宁过了一会儿回：那你怎么办？

她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沈宁说：你小心点。这种人最麻烦。

她说：我知道。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被子裹紧，脚底下一片凉，半天没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