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栋楼，建在了谁的头上？”
马卫国和周莉对视一眼，活动室里鸦雀无声。
“这还用猜，肯定是孙卫国给自己盖的！”周莉一巴掌拍在桌沿上，震得搪瓷杯盖直响。
苏锦言放下红粉笔，看着她。
“法庭上不能用‘肯定’这两个字。我们需要看到砖头垒在哪片土地上。”苏锦言转头看向马卫国，“你去借一辆带车斗的三轮车，换上破旧的干活衣裳，去物资一库后门打听。顺着车轱辘印子，也要把那批钢筋水泥的去向找出来。”
“交给我，我去办。”马卫国抓起桌上的旧棉帽扣在头上，转身跑了出去。
下午三点半。省城南郊。
生锈的铁皮围挡圈出大片空地，灰白色粉尘在半空飘浮，两台大型水泥搅拌机发出刺耳轰鸣。成垛红砖垒得比人还高，脚手架搭出两栋两层小楼的雏形。
粗细均匀的螺纹钢筋从水泥柱里探出头，用料极好。
苏锦言、李德全、马卫国三人蹲在围墙外的枯草丛里。
“打听清楚了。”马卫国拍去肩膀上的草屑，压低嗓音，“刚才我借口收废铁，绕着工地转了一圈。门口卸货的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这地方。那些堆在角落防水布底下的，全是国标三号水泥。”
苏锦言没接话。她的视线越过脚手架，落在工地大门旁挂着的一块木质公示牌上。
“李师傅，你认字。”苏锦言把位置让出来，“看看那牌子上写的什么名头。”
李德全凑近铁丝网缝隙，眯眼辨认木牌上被灰尘蒙住的黑字。
下一秒，他的呼吸变粗了。
“第三棉纺厂，一九八零年度职工宿舍改造二期工程。”李德全一字一顿念完，声音全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厂里开会提过建新宿舍吗？”苏锦言看着他的眼睛。
“放屁！”李德全双手扒着铁丝网，粗糙手背上青筋突突直跳，“厂里这大半年天天喊亏损，连过年的半斤猪肉都没发！工会跑断了腿要求修一下漏雨的房顶，他们一分钱都拨不出来，哪来的钱盖楼！”
“这就全对上了。”苏锦言语调平缓，“表面挂着职工宿舍的牌子，把资金流向做平，用来堵住上面查账的嘴。”
“那盖好之后呢？”马卫国满脸疑惑，“总不能真分给工人住吧？”
“等改制文件一盖章，棉纺厂破产清算。”苏锦言掸掉袖口沾染的白灰，“这片地皮连同盖好的楼盘，就会作为‘不良资产’被低价打包，顺理成章划入那个叫腾飞建材的私人公司名下。”
马卫国张大了嘴，愣了半天。
“空手套白狼啊。”马卫国咽了口唾沫，“买断工龄的钱，他们卡着不给。挪出福利基金的钱，买建材盖楼。改制一结束，楼房和地皮全成了他孙卫国自己的私人财产？”
“你们仔细看那两栋楼的格局。”苏锦言抬手指向脚手架，“独门独院，宽大敞亮，前后各带一处院落。这根本不是给工人住的筒子楼，这是标准的私宅设计。”
李德全喉咙里滚过一阵压抑的闷吼。
“我们老小连个落脚地都没了，他们拿我们的活命钱给自己盖私宅！”李德全一拳砸在铁丝网上，铁皮晃出哗啦一声响。
“李师傅，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苏锦言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台老式海鸥相机，递给马卫国，“你留下。换几个不同角度，把那个施工许可证的木牌、堆放的国标水泥袋，还有脚手架上的楼房格局，全部拍下来。胶卷拍完为止。”
“明白。”马卫国接过相机，顺手把棉袄下摆掖进裤腰，“我连他们用的钢筋型号都给照进去。”
“拍完直接回咨询社，我在那里等你洗照片。”苏锦言站直身体，看向李德全，“李师傅，回去之后，对谁都不要提今天的事。全当没这回事。”
“我懂。”李德全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硬生生逼回眼底的酸涩，“苏律师，我不惹事。我等着看他们怎么死。”
下午五点。经纬法律咨询社。
炉火添了新炭，火星劈啪作响。
苏锦言推开门，脱下深蓝色呢子大衣挂在墙角。
周莉端上一杯热水。
“老板，找到地方了吗？”
“找到了。”苏锦言接过水杯，走到那块写满名字的黑板前。
她拿起红色粉笔，在那个巨大的问号旁边，用力写下几行字。
“南郊工地=职工宿舍改造=实际私人住宅。”
粉笔灰簌簌落下。
“这就全都串上了。”周莉看着黑板上的红字，“老板，照片洗出来交上去，体改办就能直接抓人了吧？”
“体改办查的是账，抓人的事归公安管。”苏锦言把粉笔扔回纸盒，“但孙卫国在省城经营这么多年，上面肯定有保他的人。如果走常规举报流程，这份材料很有可能在中途被压下来。”
“那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查出来的底账。”
“借东风，把事情闹得全城皆知，让想保他的人不敢伸手。”苏锦言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张薄薄的名片。
白底黑字。上面印着“省城日报法治版主笔记者，陈远”。
这是在安平县法院门口，那个主动递出名片的人。
苏锦言拿起黑色座机听筒，熟练拨动转盘。
电话响了五声后被接起。
“省城日报法治版，哪位？”
“陈大记者，我是苏锦言。”
对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苏律师！稀客啊。”陈远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兴奋，“你在安平县那个案子办得很漂亮。怎么，今天主动找我，是省城这边有大新闻了？”
“一桩涉及八万块巨额福利基金去向、数百名女工安置问题，以及借改制名义侵吞国有资产的案子。”苏锦言看着黑板上的红色字体，字字清晰。
电话那头的陈远呼吸一滞。
“这胆子够大的。”陈远压低声音，“证据扎实吗？”
“物证、人证、底账流向图、实际赃款去向工地的全套照片，明天上午八点可以全部摆在你的办公桌上。”苏锦言语调平稳，“另外，我手里还有体改办出具的初步核查调令。”
“太好了！”陈远连拍两下大腿，“苏律师，你需要我怎么配合？”
“明早的晨报肯定来不及了。”苏锦言视线落在窗外的雪景上，“但我需要你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让这篇报道登上省城晚报的头版头条。能做到吗？”
陈远在那头沉默两秒，随即开口。
“只要你的证据没有水分，我拼了这身主笔的皮，也去总编办公室把头版抢下来。稿子今晚我连夜赶，标题你想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