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子今晚我连夜赶,标题你想好了吗?”电话那头,陈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标题不用太复杂。”苏锦言握着黑色座机听筒,语气平稳,“就叫《八万巨款建‘私宅’?棉纺厂数百女工寒冬里的诘问》。明天上午八点,省城日报社一楼接待室见。”
次日清晨。省城日报社一楼。
玻璃窗外寒风凛冽,街面上零星走过几个裹着厚棉袄的行人。室内暖气开得很足。
苏锦言穿着深蓝色呢子大衣,坐在斑驳的皮沙发上。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三份手写的复印件,平推到陈远面前。
陈远拿起材料翻阅。他的视线在纸面上停留,翻页的手指越用越重,纸张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你只给我这几张纸?”陈远抬起头,手指重重地点在材料上,“没有底单原件,没有现场全套照片。苏律师,你昨天在电话里说的可是物证人证俱全。就凭这几张手写的线索,你让我怎么向总编申请头版?”
“我来找你,是做新闻线索的交换,不是来移交案卷的。”苏锦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这里有三条绝对可核实的线索。”
陈远没有急着接话,他拿起钢笔,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采访本。
“说说看。”
“第一,第三棉纺厂福利基金专户。”苏锦言语调平缓,吐字清晰,“你可以直接去银行查,这个保障了几百名工人生存的账户,现在的余额是不是零。”
陈远的笔尖在纸上划过。
“第二,南郊工地。”苏锦言继续说道,“你去现场看看施工许可证上的建设单位,是不是赫然写着棉纺厂职工宿舍改造工程。”
“第三呢?”陈远头也没抬。
“第三,腾飞建材公司。法人代表赵海涛。”苏锦言停顿了一下,“你可以去派出所查一查户籍关系,确认一下他到底是不是孙卫国爱人的亲弟弟。”
陈远停下笔。他合上采访本,看着对面的人。
“苏律师,这三条线,每一条都是明面上的东西。”陈远手指交叉,“记者有采访权,我去查,谁也挑不出理。但如果没有财务底单印证资金流向,这充其量只是一篇关于违规建设的通报,根本够不上大案的标准。孙卫国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因为现在还不到底牌见光的时候。”苏锦言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今天把所有原件交给你,孙卫国在见到报纸之前就会收到风声。你们报社的稿子,根本出不了印刷厂。我要的,是利用你的调查去敲山震虎。”
陈远呼吸变粗。
“你在拿我当饵?”
“这是各取所需。”苏锦言靠向椅背,“你查证的过程中,孙卫国一定会自乱阵脚,动用关系去掩盖。只要他一动,破绽就会越来越大。你的稿子一出,舆论发酵,我手里的铁证再交上去,就是砸死他的定海神针。”
“这风险太大了。”陈远握紧了钢笔,“万一孙卫国后台够硬,不仅稿子发不出,我这个主笔的位置也得拱手让人。”
“新闻的价值,就在于撕开黑暗的口子。”苏锦言声音清脆,“你这篇报道,救的是三百个濒临绝境的家庭。这也是你当记者的初衷。改制企业职工权益保障,这个切入点,够不够分量?”
陈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把材料装进自己的公文包。
“稿子我会写。切入点就用‘国企改制下的资金流向调查’。”陈远站起身,理了理外套,“规矩我懂,这篇报道里不会出现你的名字,也不会提及你们咨询社。我只代表媒体监督。”
“合作愉快。”苏锦言站起来,伸出手。
上午十点,经纬法律咨询社。
炉火烧得正旺。周莉正在整理昨晚马卫国洗出来的黑白照片。
“老板,照片洗出来了,每一张都很清晰。连水泥袋上的标号都拍得一清二楚。”周莉把一沓照片递过来。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挑出几张关键视角的照片。
“陈记者那边已经去核实了。晚报一出,孙卫国肯定会动用所有关系压下来。”苏锦言把照片分成三份,“我们不能只等媒体,必须先发制人。”
“需要我做什么?”周莉拿过纸笔,端坐在桌前。
“写三份格式严谨的法律文书。把照片和转账底单复印件作为附件附上。”苏锦言手指点在桌面上,“第一份,送省经委体改办。抬头写‘关于第三棉纺厂借改制之名违规侵吞集体资产及挪用专项基金的举报报告’。”
周莉飞快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引用《企业财务通则》和暂行规定。明确指出挪用福利基金属于严重违法。”苏锦言补充。
“第二份给谁?”
“第二份,送省审计局。”苏锦言继续交代,“案由写‘申请对第三棉纺厂六月至今福利基金账目进行提级专项审计’。援引《审计法》相关条款,要求必须由省级直接派驻审计组,避开市局的干扰。”
“为什么还要找审计局?”周莉停下笔,“体改办不是已经插手了吗?”
“体改办管的是改制流程,审计局查的是真金白银。”苏锦言解释,“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孙卫国在体改办可能有熟人,但他管不到审计局。双管齐下,只要有一边立了案,他就翻不了身。”
“那第三份文书呢?”
“留在咨询社,作为底档保存。”苏锦言把最后一份材料收好,“万一前两份被压下,我们还有直接去省高院立案的本钱。”
“兵分三路。”周莉咬着笔杆,“孙卫国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体改办和审计局两头把事情捂住。”
“老板,咱们这么大动作,厂办那边如果察觉了,狗急跳墙派人来抢材料怎么办?”周莉担忧地问。
“他们不敢来咨询社。”苏锦言整理着卷宗,“陆北辰昨天已经把材料递交给了军区联合审计组。今天上午,纠察队肯定已经进厂核查了。刘长贵现在的精力全在应付纠察队上,根本腾不出手管我们。”
“陆参谋这手调虎离山玩得真漂亮。”周莉恍然。
“不仅是调虎离山。”苏锦言扣上公文包的锁扣,“军区纠察队一进门,就等于给省经委和审计局放了一个信号。这摊浑水,军方已经盯上了。地方上的那几条大鱼,就算想保孙卫国,伸出手前也得掂量掂量。”
处理完所有文书,苏锦言提着公文包回到省城大学。
风雪已经停了,校门口满是泥泞。
她刚走到大门旁的传达室,就看到法学院的刘教授站在台阶上。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脸色严峻。
“老师,您怎么站在这里?”苏锦言走上前。
刘教授没回答,直接把手里的信封递过去。
“刚收到的。”刘教授压低声音,“指名道姓让你亲启。”
苏锦言接过信封,信封右上角印着省经济委员会的红色字头。
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你看最下面。”刘教授指了指。
苏锦言视线下移。落款处,盖着省经委体改办的公章,旁边是用钢笔签的一个名字。
“省经委副主任,周长明?”苏锦言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这可是省级领导的亲笔签名。”刘教授环顾四周,“文件里说了什么?”
“要求我以省市联合法律顾问处特别顾问的身份,针对棉纺厂改制案中发现的问题,写一份详尽的内部参考报告。”苏锦言合上信纸。
“直接越过厂办、越过市局,让省经委副主任亲自发函要报告。”刘教授呼吸有些不稳,“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查到了一个本该破产的厂子,用工人的活命钱盖了一座私宅。”苏锦言把信封重新装回公文包。
“这报告不能乱写。”刘教授脸色凝重,“一旦交上去,就是神仙打架。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顶得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
“这潭水太深了。孙卫国敢这么干,背后肯定还有大鱼。”
“那就把水搅浑,看大鱼往哪跑。”苏锦言语调平稳。
“你打算怎么写这份报告?”刘教授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