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给你买豆浆油条。”
苏锦言看着站在门口的高大身影。
“两根油条，加一碗咸豆浆。”她把钢笔帽扣紧，发出一声脆响。
“行。”陆北辰应了一声，转身带上房门。
三天后，省城大学法学院302宿舍。
走廊外的冷风把木窗框吹得格格直响。
李红推开虚掩的门，几步走到苏锦言桌前。她双手撑在桌沿上，胸口起伏着，手里抓着一份省城晚报。
“锦言，你看今天的晚报了吗！”李红把报纸拍在桌面上。
苏锦言停下整理书本的动作。
“陈记者发稿了。”苏锦言的视线落在报纸版面上。
头版中间，黑体加粗的标题十分醒目。《八万巨款建“私宅”？棉纺厂数百女工寒冬里的诘问》。
“何止是发稿，今天一大早，这报纸在棉纺厂炸锅了！”李红拖过一张椅子坐下，“我二姨就是棉纺厂二车间的。她刚才趁着出来买菜，跑到学校门口公用电话亭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厂里现在什么情况？”苏锦言把书本装进帆布包。
“全停工了。”李红语速极快，“早上八点交接班，也不知道是谁，印了几百份报纸的复印件，在车间门口发。早班的女工拿到手一看，全明白了。原来她们买断工龄的钱，全被人挪去盖了楼！”
苏锦言提起帆布包。
“孙卫国没出面压下去吗？”
“怎么没出面。”李红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他拿着铁皮大喇叭站到车间主席台上，让工人不要听信谣言。结果王桂英大姐直接搬了个长板凳堵在门口。底下的女工手里拿着织布用的硬木梭子，指着主席台骂。”
“保卫科的人呢？”
“刘长贵带着人想进去抓王桂英。”李红放下水杯，“刚进车间，就被两百多号女工围住了。刘长贵那几个人的军大衣都被扯烂了，胶皮棍掉在地上都没人敢捡。”
“意料之中。工人们被逼到了绝路，看到这份实据，不可能再退让。”
“我二姨说，孙卫国最后是趁乱从车间后门溜走的。刘长贵回了保卫科办公室，把搪瓷茶杯砸了个粉碎，满地碎瓷片。听说他还在屋里把报纸撕得稀烂。”李红越说越觉得畅快。
“撕报纸没用。纸已经铺开了，火就包不住。”苏锦言走到门边，“我出去一趟。”
校门口报刊亭。
老板穿着厚棉袄，正低头理着一摞杂志。
“大爷，今天的省城晚报，给我拿十份。”苏锦言把一块钱纸币放在玻璃板上。
“小姑娘，你来得巧，这是刚补的货。”老板抽出十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今天邪了门了，这晚报一上午卖脱销了三次。街面上全在谈那个棉纺厂盖私房的事。”
苏锦言接过报纸，卷成一筒塞进包里。
上午十点，经纬法律咨询社。
炉火烧得很旺。
苏锦言推门走进去，把那卷报纸平铺在办公桌上。
马卫国和周莉马上围了过来。李德全正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听到动静也站起身。
“每人一份，先看头版。”苏锦言把报纸分发下去。
活动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周莉一目十行地往下扫。
“陈记者的笔真硬。”周莉指着中间一段，“这里写得清清楚楚。一家注册在废弃汽修厂的建材公司，法人代表与该厂某位副厂长存在直系亲属关系。这不就是指着孙卫国的鼻子骂吗？”
“还有南郊工地的照片。”马卫国举起报纸，“这照片是我拍的！这几层楼的格局和那堆国标水泥，印在报纸上明明白白。他孙卫国现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楼是给工人盖的宿舍。”
李德全拿着报纸的手不停颤抖。
“登出来了，真的登出来了。”李德全盯着那黑体字，声音干涩，“全省城的人都知道他们干的龌龊事了。”
苏锦言拉开椅子坐下。
“舆论造势已经完成，后面就是收网。”苏锦言看向马卫国，“你去物资局盯梢，情况怎么样？”
“孙卫国慌了。”马卫国把报纸放在桌上，“我早上在那边蹲点。赵海涛那个皮包公司门口，停了两辆大卡车。看样子是想把仓库里剩下的螺纹钢筋连夜拉走，转移物证。”
周莉脸色一变。
“底账已经被我们抄了，他现在转移建材有什么用？”
“销毁实物证据。”苏锦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没有那批钢筋水泥做对照，他们就可以辩称账本上的是财务做账失误。把水搅浑，是他们现在唯一的活路。”
“那我们要不要去城南收费站拦车？”马卫国挽起袖子。
“不用我们去拦。”苏锦言语气平稳，“前天陆北辰就把材料递交给了军区审计组。物资局的一号仓库有军供配额。今天早上，军区纠察队的车已经开过去了。赵海涛的卡车，连一库的大门都出不去。”
马卫国一拍大腿。
“难怪我走的时候，看到两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停在路口。陆参谋这招釜底抽薪，直接断了他们的后路！”
“现在孙卫国手里的牌已经打光了。”苏锦言视线落在报纸的标题上，“厂里工人罢工，舆论全面发酵，物证被军区扣留。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省市领导出面保他。”
“省里会保他吗？”李德全问。
“不会。”苏锦言回答得很干脆。
桌上的黑色座机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活动室里回荡。
苏锦言看了一眼挂钟。下午两点十五分。
她拿起听筒。
“你好，经纬法律咨询社。”
“是苏锦言同志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我是省经委体制改革办公室的机要秘书。”
活动室里一下安静下来。周莉和马卫国屏住呼吸。
“我是。”苏锦言回答。
“你前天提交的那份关于国企改制监管漏洞的内部参考报告，周副主任已经批阅了。”女秘书语速不疾不徐，“周副主任在报告上做了长篇批示。”
苏锦言握着听筒的手没有动。
“副主任有什么具体指示？”
“周副主任说，棉纺厂的问题不是个案，是改制过程中的典型毒瘤。这篇报告切中时弊，提出的职工代表监督委员会制度，有极高的实践价值。”女秘书停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几分。
“周副主任已经正式签发了红头文件，全面冻结第三棉纺厂所有对公账户。”
周莉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惊呼。
苏锦言神色未变。
“那专项审计的事情呢？”
“省审计局已经接到了经委的协查通报。”女秘书在电话那头说道，“针对孙卫国及棉纺厂福利基金去向的专项审计组，下周一上午八点，准时进驻棉纺厂。这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本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