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女秘书声音清晰。
“收到。”苏锦言握着听筒,“经纬咨询社会全力配合审计组工作。”
挂断电话,苏锦言看向屋内的几人。
时间来到下周一上午七点五十分。
省城第三棉纺厂生锈的大铁门前,停着两辆挂着省政府牌照的黑色桑塔纳。
冷风夹着没化完的雪水,吹在人脸上泛着凉意。
车门推开。
省审计局经侦处副处长兼审计组组长老陈走下车。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提着一个厚实的公文包,眉头压得很低。
苏锦言从后面那辆车里出来,手里拿着工会出具的法律顾问聘书。
厂门内,孙卫国领着几个厂办干事快步迎了出来。
“陈组长,大冷天的,您几位受累了。”孙卫国笑着,双手伸在半空,“我们接到省经委通知,周末就让厂办把会议室腾出来了,茶水都备好了。”
老陈没接那只手,看了看孙卫国身后的干事。
“孙副厂长。”老陈公事公办地开口,“审计组进驻,不喝茶,不开会。直接对接财务科。”
孙卫国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瞬。
“这是自然。”孙卫国干笑两声,收回手搓了搓,“财务科在三楼,咱们这就上去。只是……”
孙卫国的视线越过老陈,落在苏锦言身上。
“这位同志看着眼生,好像不是审计局的同志吧?”孙卫国上下打量着苏锦言,语气里带刺。
“我是棉纺厂工会聘请的法律顾问,苏锦言。”苏锦言迎着他的目光,从公文包里拿出聘书,“代表厂里三百多名买断工龄的女工,全程协助审计组核查福利基金账目。”
孙卫国眼角的肌肉跳了两下。
“工会什么时候有权利干涉行政账目了?”孙卫国冷下脸,“厂办没批过这份聘书。”
“工会是独立的人民团体,不需要厂办审批。”苏锦言语调平稳,“孙副厂长,现在是省审计组查账时间,你在这里堵着大门,是财务科那边还没准备好吗?”
这话一出,老陈的眼神跟着变了。
孙卫国后槽牙咬紧,面上却又挤出笑。
“苏律师说笑了。”孙卫国侧过身让开道,“陈组长,这边请。”
几人迈步往办公楼走。
走到一楼楼梯拐角时,孙卫国停下脚步,转头对身后的干事小声交代。
“去告诉食堂,中午加几个硬菜。”
那干事领命,转身往另一头跑。苏锦言却注意到那干事跑去的方向,根本不是食堂,而是办公楼后侧的通道。
“陈组长。”苏锦言叫住老陈,压低声音,“财务科在三楼东头,保卫科在二楼。孙副厂长的人刚才是往二楼跑的。”
老陈是在系统里查了半辈子烂账的人,一听这话,步子加快了。
“不等了,直接上去!”老陈低喝一声,带头往楼上快步走去。
孙卫国在后面喊:“陈组长,慢点走,楼道滑!”
一行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
走廊尽头,财务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还有撕纸的刺啦声。
老陈一把推开门。
“干什么呢!”老陈厉声喝道。
屋里,劳资科科长刘长贵正蹲在几个大铁皮柜前,怀里抱着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黄板纸箱。
铁皮柜的门大敞着,地上散落着几张作废的凭证。
看到冲进来的几人,刘长贵的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他抱着纸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箱子边缘的几份红头单据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陈、陈组长……”刘长贵咽了口唾沫,脚下往后退了半步,“这……这都是些年底要销毁的废旧报表,我正准备拿去锅炉房烧了。”
苏锦言几步走上前,视线锁在他手里的纸箱上。
“刘科长,废旧报表为什么要用加盖了财务专用章的档案袋装着?”苏锦言指着箱子里露出的一个牛皮纸袋边角,“上面还有一九八零年六月的归档标签。”
刘长贵手一哆嗦,纸箱差点掉在地上。
他抱紧箱子,转头去看刚赶上来的孙卫国。
“孙厂长,这……”
孙卫国站在门口,呼吸粗重,看着刘长贵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恨不得上去踹两脚。
“刘长贵,你瞎翻什么!”孙卫国抢先开口,快步走上前,“陈组长来查账,你把乱七八糟的废纸收起来,别挡了道!”
说着,孙卫国伸手就要去接那个箱子。
“谁都不许动!”
老陈沉声断喝,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荡开。
孙卫国的手停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老陈大步走过去,从刘长贵怀里一把夺过纸箱,砰地一声放在办公桌上。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两名审计员。
“把财务科所有的柜子、抽屉,全部贴上封条。”老陈从公文包里拿出印着省审计局红印的封条,“没有我的签字,谁敢撕封条,直接移交公安机关!”
两名审计员随即上前,拿出浆糊刷子。
啪!啪!
一张张带有国徽印记的白色封条,贴在铁皮柜的锁扣上,贴在办公桌的抽屉边。
孙卫国看着那一排排封条,眼皮狂跳。
“陈组长,没必要搞这么大阵仗吧。”孙卫国强撑着走过去,“这都是正常账务,咱们按程序走……”
“孙副厂长。”老陈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根据《审计法》第二章第十四条,被审计单位转移、隐匿原始凭证的,审计组有权封存有关账册。你现在的行为,是在妨碍省局审计!”
妨碍省局审计。
这顶帽子扣下来,孙卫国喉咙发紧,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闭了嘴,看着桌上那个被截下的纸箱。
苏锦言站在桌旁,视线落在纸箱上。这就是底牌翻开的时刻。
老陈解开纸箱上缠着的细麻绳,掀开盖子。
最上面,赫然放着一叠装订整齐的原始凭证。
老陈抽出一份,翻开。
“六月十八日,付款单位,第三棉纺厂福利基金专户。收款单位,腾飞建材。金额,八万两千五百三十元。”老陈念出单据上的字,抬眼看向孙卫国,“孙副厂长,这就是刘科长要拿到锅炉房烧掉的废旧报表?”
孙卫国脸色铁青,一声不吭。
这不仅是复写底联,这是加盖了银行收讫章和财务主管印鉴的原件。铁证如山,再无狡辩的余地。
刘长贵瘫靠在铁皮柜上,双腿发软。
“继续清点。”老陈把那份凭证递给旁边的审计员。
老陈的手继续往纸箱下层摸去。
他的手停住了。
纸箱最底部,压着一个没有写归档日期的白色信封。
老陈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张银行转账回单。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眉头压实,连呼吸都变重了几分。
“陈组长,怎么了?”苏锦言察觉他的异样,出声询问。
老陈没有马上回答。他拿着那张回单,反复核对了两次,才抬头看向苏锦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孙卫国站在一旁,还没意识到那张白色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仍在盘算着怎么找上面的人求情。
“除了那笔八万多块的建材款。”老陈把那张回单放在桌面上,指尖重重地点在收款方一栏,“这里还有一笔三万五千元的隐秘转账。”
苏锦言凑近一看。
时间是一九八零年八月初。付款方依然是棉纺厂福利基金专户。
但收款方,不再是腾飞建材。
“收款单位写着,宏达商贸。”老陈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一家挂靠性质的公司。”
苏锦言看着回单上的注册地址,思绪飞转。
“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省城军区后勤部家属院?”